只要临关大战一日没有尘埃落定,秦家就一日安全。
可这份安全,只是暂时的、悬空的。
一旦临关战事结束,不管最后是林洛剿灭赵家,还是双方两败俱伤,天玄帝没有了赵家这个制衡棋子,转头第一时间,就会收网清算秦家,斩掉自己在京城唯一靠山,彻底斩断军方联结。
稳妥起见,绝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趁着天玄帝还在隐忍观望、不敢贸然动手的窗口期,把秦家整族移出京城这个囚笼。
京城天子脚下,暗卫密布、城门管控森严,秦家一举一动全在监控之内,留在京城早晚是死,唯有去往北境,才是唯一活路。
一念至此,林洛不再迟疑,抬手取来全新宣纸,磨墨蘸笔,落笔干脆,连夜书写两封密信。
第一封,写给秦国公。
信中言语直白,没有拐弯抹角,先点明自己读懂帝王制衡心思,讲明眼下战局未定、秦家暂无性命之忧。
同时直白警示,大战落幕便是秦家死期,天玄帝削权只是开端,后续必会罗织罪名、抄家灭族。
随后给出全盘退路方案:让秦苍假意装作心灰意冷、放权认命的模样,麻痹京城暗卫视线;三日后深夜,借助城内掩护,带着家眷嫡系族人,悄悄撤离京城,一路北上,直奔北境。
第二封密信,写给京城天香楼纪如烟。
信中林洛下令,让纪如烟调动天香楼全部人手,全程对接秦家撤离事宜。
写完两封信,林洛统一用特制防水蜡封封口,做了双层加密标记,外人拆开即会留痕,立马就能察觉泄密。
他唤来方才送信而来、尚且在帐内待命的秦家亲信,语气凝重,一字一句叮嘱:“你一路原路折返,避开官道驿站,躲开朝廷暗卫卡点,回京之后想两封信一封亲手交于秦国公,一封私密送入天香楼后院,只能交给纪如烟本人,旁人一律不可转交。此事关乎秦家满门生死,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这名亲信一路送信深知路途凶险,当即躬身抱拳,神色决绝:“侯爷放心,属下拼尽全力,必定密信送达,绝不泄密!”
说完,亲信收好两封密信,更换来时布衣行头,趁着夜色昏暗,快步离开黑骑主营,沿着山林小路,返程奔赴京城。
林洛站在帐门口,望着亲信远去的夜色,心底稍稍安稳。
他自认布局周全,提前预判帝王心思,抢占先机,提前铺好撤离后路,足以在天玄帝下定决心动手之前,保全秦家脱身。
可这一刻,林洛依旧小觑了天玄帝刻入骨子里的多疑、警惕,以及对自己深入骨髓的忌惮。
千里之外,皇宫御书房。
夜色沉沉,宫灯暖黄,照亮偌大书房,空气中弥漫着安神檀香,却压不住满屋紧绷压抑的戾气。
御书房门窗紧闭,值守宫女内侍尽数退至宫门外百米之外,殿内只剩天玄帝、太监总管来财二人。
天玄帝褪去龙袍外衫,一身明黄里衣,双脚不停,在书房地砖上来回踱步,脚步急促杂乱,完全没了往日帝王沉稳气度。
他眉眼神色反复变幻,一时阴冷、一时纠结、一时烦躁,心绪纷乱至极,内心权衡拉扯,久久无法平静。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城外尾随秦家信使的暗卫,传回最新加急密报:前日从国公府出走、奔赴临关送信的亲信,已经从黑骑主营折返,携带两封蜡封密信,连夜回京,行进速度极快,目标明确,一回京就要分别投递。
只这一条消息,天玄帝瞬间洞悉全盘脉络。
秦苍敢私自派人出关送信,就说明那日朝堂上交兵权、辞官静养,全是伪装退让。秦苍早已看透自己打压用意,第一时间把朝堂削权、帝王制衡、猜忌林洛的所有内情,一字不落,全部写信告知了关外林洛。
天玄帝太了解林洛了。
林洛年少沉稳,心思缜密,从军数年步步谋算,从不做无用之事,一点就透。看懂朝堂内情、看懂拿秦家制衡他的算计,根本不用费时推敲。
看懂之后,林洛必然心生不满,心生戒备,甚至心生嫌隙。
换做任何一个手握重兵、立下不世战功的将帅,明知自己被帝王猜忌、靠山被拿捏牵制,都会心生逆反。
眼下局势本就棘手万分。
关内赵家盘踞临关,二十五万私军割据一方,早就不服朝廷管束,蓄意谋反;关外林洛十万黑骑战力冠绝天下,军心所向,不受皇权拿捏。
天玄帝原本最优解,就是维持现状,让林洛、赵家死磕互耗,两败俱伤,朝廷坐收渔利。
可如今,林洛知晓帝王算计,对朝廷、对自己心生隔阂,一旦林洛彻底倒向赵家,二者握手言和联手起兵,京城兵力根本无力抵挡,大乾江山即刻动荡。
这才是天玄帝最恐惧的局面。
他原本只想拿捏秦家、牵制林洛,不想把林洛逼到对立面。
越往下深思,天玄帝心底越是忐忑不安,后背隐隐发凉,进退两难。
杀秦苍,逼反林洛,黑骑赵家联手,皇权危矣;放秦苍,任由秦家脱离京城,等于放走路旁最大棋子,日后再也制衡拿捏不了林洛,林洛彻底不受管控。
两难之局,无解。
天玄帝停下踱步脚步,站定在御案之前,眉眼沉沉,余光无意间扫到站在书房角落、全程低头垂目、噤声不语的太监总管来财身上。
来财弯腰躬身,眉眼低垂,眼神收敛,面上毫无多余情绪,安分至极,仿佛外界所有朝堂纷争、关外战局,都与他无关。
可天玄帝清楚,来财陪伴自己长大,潜邸旧人出身,无宗族外戚牵绊,满心满眼只忠于自己一人,掌管暗卫司数年,看透朝堂权谋、人心险恶,心思远比文武朝臣通透狠毒,看问题从来直击利弊核心,不讲情义、只讲安稳皇权。
天玄帝指尖轻轻摩挲自己大拇指指节,指腹来回摩擦,眼神骤然变得审视幽深,直直盯住来财,语气褪去往日温和,不带半点情绪,缓缓开口抛出问题。
“来财。”
来财身子微躬,应答恭谨有度,声音平稳无波:“奴才在。”
天玄帝盯着他低垂的眉眼,一字一顿,沉声发问,直击核心困局:“现如今,秦苍联手林洛,林洛已知朕制衡算计,心生隔阂,赵家未灭,林洛有异,内忧外患摆在眼前,若是此事交由你决断,你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