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辆栽在沟里的车,还有那个一脸懊丧的司机,张武也不抱怨路颠了。
回到车上,张武感慨了一句:“强子,你说这人图啥呢?拼死拼活的。”
“图啥?图碎银几两呗。”
王强发动车子,跟着前面的车流缓慢移动,“咱们不也是一样吗?大半夜的跟路霸干仗,不也是为了把这点家底拉回去?”
“也是。”
张武点点头,又把那根扔在仪表台上的大葱捡了起来,擦了擦灰,继续嚼,“活着不容易啊。”
车队继续往前蹭。
路上这种小插曲不少。
一会儿是一辆手扶拖拉机拉着一车高高的稻草,晃晃悠悠地挡在路中间,怎么按喇叭都不让路。
一会儿是几个赶着羊群过马路的老乡,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司机们也不敢硬闯,只能停下来等着羊大爷们慢悠悠地过去。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国道,充满了烟火气,也充满了无奈。
日头越升越高,车里的温度也上来了。
开了大半天,大家都有点蔫了。
赵铁柱坐在后面的大车里,早就没精神看风景了,抱着个显微镜在副驾驶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磕在玻璃上,又猛地惊醒,赶紧看看怀里的宝贝还在不在。
李老三倒是精神,一边开车一边跟着收音机里唱戏,那破锣嗓子通过车窗飘出来,听得王强直乐。
终于,前面的路牌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平安县。
“到家了!”
张武把大葱最后一口咽下去,也不嫌辣,兴奋地拍着大腿,“强子,咱们进县界了!”
一进县界,路虽然还是土路,但那是家乡的土路,看着都亲切。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空,田地里收割完的玉米茬子,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
远处,平安县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虽然还没有出现什么高楼大厦,也就是几座灰扑扑的楼房和一片片平房,但在王强眼里,这就是最美的风景。
“滴——滴——”
前面的张师傅也按响了喇叭,似乎是在跟这片土地打招呼。
车队并没有直接往月亮湾开。
这满车的宝贝,尤其是那几台精密的仪器和那个死沉的锅炉,拉回村里也没地方放。
镇里的仓库四面漏风,万一被耗子咬了或者让不懂事的孩子给磕了,那他得心疼死。
最稳妥的地方,还是县渔业局的大仓库,那里有专人看管,地面也平整,以后还要在那边办点手续。
“武哥,跟紧我,咱们先进城,去局里卸货!”王强侧过头对副驾驶的张武喊了一嗓子。
“好嘞!”
张武把手伸出吉普车窗外,给后面的大车打了个手势。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平安县城的主干道。
这时候正是下午上班的点,县城里骑自行车的、走路的人不少,大家伙儿一看这阵仗,都纷纷驻足观看。
四辆大卡车啊!尤其是那两辆崭新的重型解放,比县里运输队那几辆老掉牙的车威风多了,那一身军绿色的漆在阳光下直晃眼。
王强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领着车队拐进了渔业局所在的那条红旗路。
到了渔业局大门口,那是两扇有些年头的铁栅栏门,半开着。
传达室的大爷正端着茶缸子在门口晒太阳,听见动静一抬头,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水差点洒了。
“霍!这是哪来的车队?”
王强把吉普车停在门口,探出脑袋,脸上笑开了花:“大爷!是我!王强!”
“哎呦!是强子啊!”
门卫大爷眼睛一亮,赶紧把茶缸子放在窗台上,小跑两步过来,“你这是从省城回来了?这阵势可够大的啊!我听林局长念叨你好几天了。”
“那是!满载而归!”
王强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烟,顺手扔给大爷,“大爷,快把大门全打开!咱们这车大,进不去!尤其是后面那两辆,那是加长版的!”
“好嘞!好嘞!这就开!”
门卫大爷接住烟,乐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把两扇大铁门推到了底,还不忘冲后面喊:“慢点啊!别蹭着门框!这门框子窄!”
......
此时,渔业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林颜正坐在办公桌前,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关于明年全县鱼苗投放的计划书,上面的缺口数字让她有点头疼。
她是代理局长,正是要出成绩的时候,这鱼苗要是供不上,下面肯定有意见。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翻领衬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毛背心,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虽然是一局之长,但她身上没有那种官僚气,反而透着股干练和知性。
“这王强,走了都快一周了,也没个信儿。”
林颜揉了揉太阳穴,放下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说是去省里拉设备,别是空着手回来不敢见我吧?”
林颜自言自语道,“省农机局那帮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要是真碰了钉子,还得我想办法去给他擦屁股。”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是挂念的。
王强喊她姐,她也真把王强当亲弟弟看,人的关系那是经过了生死考验的,是绝对的铁杆。
正想着呢,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震得桌子上的玻璃板都跟着微微颤动。
紧接着是看门刘大爷的大嗓门在楼底下喊:“倒!倒!往左打轮!回正!好嘞!”
林颜一愣,这动静不对啊,平时局里来车没这么大声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一看。
这一看,她那双好看的杏眼瞬间瞪圆了,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局机关大院里,此刻已经被几辆巨大的卡车给填满了,简直就像是开进来一个运输连。
打头的是两辆她没见过的、军绿色的崭新重卡,车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盖着帆布,看着那轮胎都比普通解放大一圈。
后面跟着那两辆局里的老解放,也是满载而归,车身虽然脏了点,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而在最前面,王强正从吉普车里跳下来,在那指挥倒车呢。
他穿着那身熟悉的旧大衣,虽然满脸胡茬,看着有点憔悴,但那精神头,隔着二楼都能感觉到一股子兴奋劲儿。
“这小子.......”
林颜的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了一丝欣慰甚至带着点骄傲的笑,“还真让他给办成了?而且这动静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这哪是拉设备,这是把省局给搬空了吧?”
她也没心思办公了,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扣,赶紧转身走到脸盆架前。
她照了照镜子,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又把衬衫领子整了整,然后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几个科员也都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一个个指指点点。
“局长,这是......”
“王强回来了。”
林颜脚步轻快,那一贯严肃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甚至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两个调,“都别看了,没手头工作的男同志都下去帮忙!小刘,去把一号仓库的门打开!动作快点!”
“哎!好嘞!”
整个渔业局机关,因为这支车队的到来,瞬间热闹了起来。
等到林颜下楼的时候,王强正站在院子中央,跟两位陌生的司机师傅散烟呢。
“姐!你下来了!”
王强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从楼道口走出来的林颜,赶紧把烟叼嘴里,大步迎了上去,那一声姐叫得那叫一个亲切自然,透着股子回家的热乎劲。
“你还知道回来啊?”
林颜故意板着脸,但眼神里的关切是藏不住的,上下打量了王强一番,
“这一走就是五六天,连个电报也不拍,我还以为你被省里的花花世界迷住了,忘了咱们这穷乡僻壤了呢。”
“哪能呢!姐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能走啊!”
王强嘿嘿一笑,指了指身后的车队,一脸的显摆,“我这就是被这些铁疙瘩给绊住了,装车、办手续、赶路,忙得脚打后脑勺。”
“姐,你看,任务圆满完成!而且是超额完成!”
林颜走过去,围着那两辆崭新的解放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车板,又看了看那锃亮的保险杠。
“这车好东西啊。”
林颜是识货的,“这是省里的最新款吧?载重八吨的?咱们县运输队都没有,只有林业局有一辆当宝贝供着,你从哪弄来的?”
“赵副主任给批的!”
王强凑到林颜跟前,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不仅给了车,还给配了两个老司机!说是怕我们把新车开坏了,特意支援咱们送货的。”
“姐,这两位是张师傅和李师傅,都是省农机局的老师傅,这一路多亏了他们,技术那是没得说!”
林颜一听,心里更有底了。
这说明王强在省里关系跑得通啊!
她赶紧走过去跟两位师傅握手,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张师傅,李师傅,辛苦了!我是平安县渔业局的代局长林颜,欢迎你们来指导工作!”
张师傅和李师傅一看这局长居然是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同志,还有点局促。
赶紧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敢握手:“林局长好!不辛苦不辛苦,都是为了支援基层建设嘛!王兄弟这一路对我们也挺照顾。”
“行了,别在这站着了,怪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