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解开了一只系在岸边柳树上的小舢板，这小船轻便灵活，最适合探路。
他跳上船，抄起一根长长的竹篙，轻轻一点岸边，小船便像一片柳叶，无声无息地滑向了江心。
这一刻，王强身上的那股子小老板的气质没了，完全变成了上一世那个在大海上搏命几十年的老船长的凌厉与沉稳。
江面上雾气很大，白茫茫的一片，五米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一般人这时候下江，那绝对是找死，分不清东南西北，搞不好就撞上暗礁或者进了漩涡。
但王强不一样。
他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湿润、冰冷甚至带着点鱼腥味的空气钻进鼻腔，让他瞬间兴奋起来。
“水腥味重，说明底下鱼群活跃，这几天气温回升，鱼都开始往上浮了。”
王强手里握着竹篙，并没有急着划船，而是把竹篙深深地插进水里，静静地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道。
“流速大概每秒一米五，比印象里这个时候要快一点，看来上游小丰满水库那边可能放水了。”
他睁开眼，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浑浊的江水。
在前世，他开过万吨巨轮，也指挥过远洋捕捞。
这种内河的水情对他来说，那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但他依然不敢大意。
他划着船，逆流而上，来到了龙王湾的上游，一片被称为老虎嘴的险滩。
这里水流湍急，江面狭窄，两岸全是怪石嶙峋。
王强把船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避开激流，仔细观察着水面上的波纹。
“这水色……”
王强眯起眼睛。正常来说，松花江的水是浑黄的，但此刻在晨曦的微光下，这里的水面泛着一种诡异的深绿色。
“水绿则深，起沫则急。”
他拿起一个小本子，这是他昨天特意准备的航海日志，在上面快速画着图。
“老虎嘴中间这块大石头，以前是在水面下的，现在居然露出了个尖儿，说明今年水位比往年低了至少半米。”王强自言自语，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标注，
“大船过这儿的时候，得贴着左岸走，右边水浅，底下全是乱石阵，一旦搁浅，神仙也救不出来。”
探完了险滩，王强又划着船往下游的回水湾走。
那里是鱼群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随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江面上的雾气开始消散，王强把船停在湾口，静静地等着。
不一会儿，平静的水面上开始泛起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鱼星！”
王强眼睛一亮。
这气泡很有讲究，如果是大泡带小泡，那是鲤鱼在拱泥，如果是细碎连成片，那是鲫鱼，而如果是像开锅一样翻涌的大泡，那是大鳡鱼或者怀头！
“看来这片回水湾是个宝地。”
王强看着那成片的鱼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一网下去，要是位置找得准，起码一千斤打底。”
他又拿起竹篙，在水里探了探底质。
“底是泥沙底，没烂树根，适合拖网作业。”
这很重要。
如果底下有烂木头或者沉船残骸，一网下去网挂烂了不说，搞不好连钢缆都能崩断。
王强一边探，一边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就是专业。
村里的老渔民虽然经验丰富，但多半靠的是感觉和祖传，而王强靠的是经验、数据、科学加上两辈子的直觉。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突然传来几声鸟叫。
几只白鹭在江面上盘旋，时不时俯冲下去，叼起一条小白鱼。
“鸟逐鱼飞，水下必有大群。”
王强看着那几只白鹭盘旋的位置，心头一震。
那个位置不在常规的航道上，而是在靠近江心岛的一侧，那里水流乱，平时没人去。
“难道那是鱼道？”
王强心中一动，咬了咬牙，操纵着小舢板，顶着激流往江心岛方向划去。
到了近前，他趴在船舷上，不顾江水冰冷，把半个脑袋探进水里去看。
这一看，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便是狂喜！
只见在浑浊的江水下，隐隐约约有一条深色的带子，那是由于大量鱼群游动搅起的泥沙带！
“这是一条过江龙啊！”王强猛地直起身子，脸上全是水珠，却掩饰不住兴奋。
这是一群正在逆流而上的大家伙，看这规模，绝对是今年最大的一波鱼汛！
“位置太刁钻了，紧贴着江心岛的暗礁区。”
王强看着那地形，眉头紧锁，“大船想在这个位置下网，那是刀尖上跳舞，操作稍微慢半拍，船底就得蹭上暗礁。”
“但是......”
王强看着那滚滚的鱼浪，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富贵险中求！只要我掌舵，这块肥肉，老子吃定了！”
他在本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并标注了一个大大的险字。
日上三竿。
王强划着小舢板回到了码头。
岸边，张武和李老三早就带着新招的十几个船员在那候着了。
这帮汉子看着王强从小船上下来，一个个都站直了身子。
他们虽然不知道王强一大早去干啥了，但这不是瞎指挥的老板，这是真懂行的把头！
“强哥，咋样？”张武迎上来，递过一条干毛巾。
王强擦了擦脸，把那个本子往张武怀里一拍，脸上露出了自信霸气的笑容：
“武哥，通知伙房，今天中午炖肉！吃饱喝足，下午全员上船演练！这江里的宝贝都排好队等着咱们呢，明天一早，起锚，开干！”
“是！”
码头上，吼声震天。
“全员都有！立正！”
下午两点，江风烈烈。
月亮湾号的甲板上，十几个精壮汉子站得笔直。
王强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脚蹬大头鞋，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那气势，比正规军还足。
“今天下午就一件事——练！”
王强指着船尾那巨大的绞盘和堆积如山的渔网，“这大船不比咱们以前划的小舢板，这是机器！是钢铁！”
“咱们这次去的地方，水急浪大，一网下去几千斤，稍微配合不好，轻则跑鱼，重则断缆伤人！我不想带着兄弟们发财，最后却抬着谁回家！”
这话一出，原本还嘻嘻哈哈的船员们立马严肃了起来，谁都知道，江上作业，那是玩命的活。
“张武！”
“到！”张武一步跨出，嗓门洪亮。
“你是大副，负责甲板总指挥，待会儿下网的时候，你得盯着每一个扣，每一根缆，要是有一处缠住了，我唯你是问！”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老三！”
“到！”李老三从机舱钻出来，满脸油污，手里还拎着把大扳手。
“你是轮机长，这船的心脏归你管，下网的时候负荷大，一定要看住油压表，别给老子趴窝了！”
“放心吧强哥！这机器就是我亲爹，我伺候得好好的！”
“好！开始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