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堂屋，陈云也没客气，坐在太师椅上，把公文包往八仙桌上一放，直接一声打开。
她从里面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强子，恭喜你。”
陈云看着王强，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船的事儿，妥了。”
“妥了？”
王强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两个字，心脏还是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是省渔业总公司批下来的文件，还有船舶转让合同。”
陈云把文件推给王强，指着上面的条款，“这艘船是8154型，原来是省远洋渔业公司的功勋船，代号辽渔802，虽然退役了，但船况非常好，刚做过大修。”
“老爷子为了这艘船，可是把他在省里的老脸都刷了一遍。”
陈云笑了笑，“原价，这种船就算是二手的，在市场上也能卖到一二十万，但这次是以扶持农村个体经济试点的名义批给你的，那是内部调拨价。”
“多少？”郝红梅在一旁伸长了脖子，紧张得直咽唾沫。
陈云伸出两根手指，又变了变，比划了一个八字。
“八万！”
“八万？！”郝红梅尖叫一声，差点没坐地上，
苏婉也是脸色发白，手里的茶杯都晃荡了一下，八万块，在1981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够买下半个村子了！
王强却是面不改色，甚至还点了点头。
他懂行，8154型那是钢壳拖网船，二十四米长，几百吨的排水量，八万块？那简直就是白菜价！
“八万，值！太值了！”
王强声音都在抖，“陈云姐，这情分，太重了。”
“别急，还有呢。”陈云摆摆手，又指了指那个信封，“八万是总价，老爷子知道你现在拿不出这么多，所以特意跟省里谈了条件。
首付，只要一万！剩下的七万分五年还清，而且......没有利息！”
“啥？一万首付？还没利息？”
这回连王强都坐不住了。
这哪里是买卖？这分明就是陈老爷子在送钱给他啊！五年无息贷款，在这个通货膨胀即将开始的年代，那就等于是在送钱！
“这......这让我说啥好......”王强搓着手，眼圈有点红。
“老爷子说了，看好你的人品，也看好你的本事。”
陈云把信封递给他，“这里面是介绍信和提船的凭证，那一万块钱，你得自己带去省城交。”
“老爷子说了，这是对你的考验，这第一笔钱得你自己掏，才能知道这船来之不易。”
“我有！我有！”王强赶紧冲进里屋，把那个铁皮盒子抱了出来。
之前卖鱼卖木耳，再加上县里的补偿金，他手里已经两三万了。
“钱够！”
王强拍了拍盒子，“姐你放心，我绝不给老爷子丢脸！”
“那就好。”
陈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林颜那边我也通知了，她正好要去省里开会，明天一早，你去找她，你们一起去。”
“她在省里熟，能帮你把那些繁琐的手续跑下来。”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送走了陈云，看着那辆红旗轿车消失在村口的尘土里，一家三口站在大门口，久久没动。
“哥.....八万啊......”郝红梅还在那哆嗦，“咱这就背上八万块的债了？”
“傻丫头，这不叫债，这叫资产！”
王强把文件紧紧抱在怀里，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野心，“只要船到手，那一网下去就是几千斤鱼！八万块？也就是咱一年的收成！”
苏婉虽然也担心，但看着王强那自信的样子，心也定了下来。
“强子，去吧！把船开回来，家里有我，塌不了。”
第二天凌晨，公鸡还没打鸣，王强就爬了起来。
他没穿平时干活的衣裳，而是把那套结婚……不对，是乔迁时穿的中山装又给翻了出来，熨得平平整整。
脚上的回力鞋刷得雪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怀里揣着那一万块钱的巨款，手里提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瓶好酒和两条烟——那是给船厂师傅的见面礼。
到了镇上，林颜的吉普车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上车！今儿个姐带你去省城见见世面！”林颜戴着墨镜，一脚油门，直奔县火车站。
两人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
车厢里人挤人，汗味儿、脚臭味儿、还有那是吃茶叶蛋的味儿混在一起。
王强像个保镖一样，把林颜护在靠窗的座位上，自个儿像堵墙似的挡在外面，硬是没让别人挤着林颜一下。
“强子，累不？坐会儿？”林颜心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不累！心里头热乎着呢！”王强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心早就飞到了几百里外的省城船厂。
到了省城，两人也没歇着，打了个那种黄色的面的，直奔江边的省造船厂。
这造船厂那是真气派。
巨大的龙门吊高耸入云，那是几十米高的大家伙，在那来回移动。
到处都是敲打钢板的叮当声和电焊的弧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铁锈和油漆的味道。
到了接待处，王强递上了介绍信和提船凭证。
接待他们的是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那是销售科的刘科长。
刘科长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王强一眼，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轻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农村小伙，居然能提走这艘8154？要不是上面有陈老的招呼，他都不带正眼瞧的。
“哦，是王强同志啊，船在3号船坞，跟我来吧。”刘科长语气冷淡，把信往桌上一扔，背着手在前面带路。
七拐八绕，走到了江边的一个大船坞。
王强一抬头，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虽然他上辈子开过更大的船，但当这艘8154型拖网船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震撼还是直击灵魂。
这船通体刷着深蓝色的防锈漆，像是一座钢铁的小山矗立在水中。
二十四米长的船身线条流畅，双层甲板高高耸立，船尾那巨大的起网机像个钢铁怪兽，船头的锚链比胳膊还粗。
“这就是......辽渔802？”
王强的手有些发抖，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抚摸着船舷，就像是抚摸着情人的皮肤。
“对，就是这艘。”
刘科长在旁边有些不耐烦，“这可是好船，原来是给外贸打渔用的，虽然退役了，但要是放在你们那里，那是大材小用。”
“你会开吗？别到时候连火都打不着。”
这语气里的嘲讽，傻子都听得出来。
这时候，从船舱里钻出来一个满身油污的老头，手里拿着把扳手，也是一脸的傲气。
这是船厂的总工程师，姓赵。
“这就是来提船的？”
赵工斜着眼看了看王强，“小伙子，这船可是柴油机，不是你们那摇橹的破舢板，你会看仪表盘吗？知道啥叫舵压吗？别给开翻了。”
林颜一听这话，火气就要上来，刚想怼回去，却被王强拦住了。
王强笑了笑，没说话，而是利索地顺着舷梯爬上了甲板。
那种脚踩钢板的感觉，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