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闻声走到外院时,风雪正急。
梅香捂着脸,跌跌撞撞地从西侧小院里跑出来,身上只披着一件半旧的棉斗篷,发髻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身后传来安如梦尖锐的骂声:“滚!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见我失势了,就想攀高枝?也不照照镜子,你也配!”
“砰”一声,院门被重重摔上。
梅香浑身发抖,悲怆的哭了一声,掩面离去。
管家就站在附近,见状叹了口气。
黑羽皱眉上前:“怎么回事?”
管家连忙躬身:“黑羽大人,是安侍妾那边的动静,听说这婢女见主子失势,想投奔穆侧妃,被发现了,这不,被赶出来了。”
“区区小事,闹成这样?”黑羽声音冷硬,“昭武王尚未回府,王爷刚敷了药歇下,再有人敢在王府内喧哗吵闹,一律拖下去,家法处置。”
“是,是。”管家连声应下,“小人一定会严加管教府中奴仆。”
黑羽看了一眼梅香离去的方向,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雪越下越大。
梅香浑身冻得几乎麻木,迈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张高宝暂居的宅邸方向走去。
张高宝的宅子位于城东,原就是安大人相赠的,梅香自然认得地方。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熏香袅袅。
张高宝半躺在软榻上,闭着眼享受美婢的揉捏。
两个丫鬟跪在脚边,一个为他捶腿,一个捧着暖炉。
“公公,”门外小太监低声禀报,“安侍妾身边的婢女梅香求见,说有要事……”
张高宝眼皮都没抬:“不见,安家的事,杂家不想掺和了。”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公公!公公为奴婢做主啊!”
梅香竟不顾阻拦,一路哭喊着闯了进来。
她发丝凌乱,满面泪痕,斗篷上沾满雪沫,扑通一声跪在暖阁门口。
张高宝睁开眼,细长的眸子眯起:“哟,这是唱的哪出啊?”
梅香抬起头,泪水涟涟:“公公,奴婢是一个人来的,小姐被贬为侍妾后,性情暴躁,奴婢实在伺候不了了……”
她哽咽道:“安家回不去,王府也容不下,奴婢走投无路,求公公收留!否则奴婢今夜就要冻死在街头了!”
张高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眼底却一片冰冷。
“梅香姑娘,”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想留下,杂家自然乐意,可你以什么身份留下呢?杂家这儿,不缺丫鬟。”
梅香身子一颤。
她缓缓站起身,在张高宝审视的目光中,伸手解开了斗篷系带。
厚重的棉斗篷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单薄的藕色夹袄,还是安如梦赏给她的旧衣。
暖阁里炭火熊熊,可却很安静,先前伺候张高宝的两个丫鬟退去旁边。
梅香走到张高宝脚边,跪坐下来,伸出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捧起他一只脚,褪去鞋袜。
张高宝脚背发黄,梅香将他的脚抱在怀里,用自己温热的胸腹紧紧贴着。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暖意融融。
可她只觉得,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冷。
张高宝任由她动作,脸上笑容不变:“梅香姑娘,你这怎么使得?杂家可是阉人,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可不能做这么下贱的事啊!”
“公公也是人。”梅香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强挤出一丝笑容,“奴婢只求公公庇护,什么名分都不要,只要能有一口饭吃,有一处容身。”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张高宝呵呵笑了两声。
那笑声尖细,在暖阁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没名没分的跟着,你也愿意?”他俯身,伸手挑起梅香的下巴,“梅香姑娘,你可想清楚了,跟了杂家,这辈子可就这样了,走到哪儿都会被人耻笑的。”
“奴婢愿意。”梅香闭上眼,泪水滑落。
张高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收回手,靠回软榻。
“关门。”
暖阁的门被小太监轻轻合上,其余美婢退下。
炭火噼啪,熏香氤氲。
张高宝重新闭上眼,任由梅香跪在脚边,为他暖着脚。
雪是冷的,而人是烫的。
窗外,夜色浓重,风雪凄迷,很快似乎传来女子低低的哭声,很快散在风声中了。
*
许靖央接手幽州与通州后,当即颁下三道政令。
皆以寒灾救济、民生恢复为由,令行禁止,雷厉风行。
首道为征兵军令。
寒灾绵延,春耕暂缓,百姓多困守于暖舍之中。
许靖央便鼓励青壮参军入伍,凡军户家眷,皆可额外分得粮饷与俸禄。
这道命令刚下,百姓们都激动坏了。
要知道,这可是昭武王,她手中掌管的是神策军。
在大燕人心里,神策军所向披靡,是大燕的英雄,谁不想做这英雄?谁不想加入这虎狼之师,走到哪儿都受人尊崇?
许靖央第二道政令,是告诉当地富户,如果能捐出余资余物,按所捐计数,可以抵近两年赋税与关税。
此令一出,不少商人踊跃响应,物资陆续汇聚官仓。
最后一条,则是征调暖舍里的那些受灾流民,允许他们以工代赈。
这个冷的天,修缮城墙,还有加固官道,都需要有人做。
民工每日管两餐,另发工钱,至于老弱妇孺则可以缝制冬衣,按件计酬,各得其所。
此外,许靖央又以修葺暖舍为名,将两州工匠和铁匠尽数编入麾下。
给予厚酬,令他们专司营造锻冶之事,既可御寒固城,也是为了暗暗储备器具。
不过五六日,幽州城已焕然一新,小雪纷飞中,满城尽是劳作之声。
运木扛梁者往来不绝,药坊前百姓有序排队,街巷间忙碌而井然。
那官道上的雪,刚落下薄薄的一层,很快就被人踩化了,旁边立即有民工拿着铲子上前,利落的将雪水铲去一旁,腾出一条笔直宽阔的主路。
穆知玉只是出去转了一圈,看见此景象,便不由得咂舌。
大雪封路,京城天高地远,他们这里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穆知玉的丫鬟看着井然有序的暖舍,百姓们如常来领粮食,没有一个人吵闹,大家的手揣在袖兜里,呼出寒气,还有说有笑。
丫鬟忍不住惊叹:“小姐,奴婢好像终于明白王妃为什么要提前收粮食了。”
在寒灾之前把粮食都收走了,是为了统一管理,目的是稳住粮价。
百姓饱暖无忧,自然不生乱子。
米商虽手握存粮,却在许靖央的压制之下不敢抬价牟利,反主动将存粮交由官府统筹调度。
毕竟身家性命皆系于此,谁敢与昭武王抗衡?
穆知玉跟着重重点头:“可想而知,若不是昭武王提前征收粮食,稳住局面,此时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因为饥荒和灾难同时发生,会死多少人,不敢想象,而历史上多少起义造反,都是由此开始。
冻馁交加之下,民心溃乱,许靖央救的何止是百姓们的性命。
穆知玉在城里转了一圈,看见没什么能帮忙的,就转身回王府了。
刚到了门口,却见马厩的小厮牵着踏星,朝马房走去。
丫鬟一喜:“小姐,您不是要等王妃吗,坐骑回来了,王妃定然也回来了。”
穆知玉连忙提裙进府。
刚绕过长廊,就见许靖央的身影在前头,有一人跟在她身边喋喋不休。
穆知玉皱眉看去,认出那是威国公。
“靖央,你这次说什么也要答应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