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兰看着那团灰烬落在云逸靴边,忽然想起清晨在练武场撞见的情景——云逸赤手接下少林方丈的铁砂掌,手背瞬间浮起五道青痕,却笑着把对方送的玄铁念珠缠在腕上,说“这念珠配我的剑”。那时她就觉得,这人接礼的样子,像在清点猎物的獠牙。
正厅外忽然一阵骚动,丐帮长老扛着个半人高的檀木箱子进来,箱盖一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金条,压得箱底的紫檀木都陷了道浅痕。“云盟主,”老帮主咳嗽着往箱子上拍了拍,烟袋锅子的火星落在金砖上,“这是弟兄们从黑风寨抄的,您说过,见者有份。”
云逸指尖敲了敲金条,回声沉得像敲在磐石上。他忽然看向司徒兰,扬了扬下巴:“司徒姑娘觉得,这些够不够给弟兄们打副新铠甲?”
司徒兰望着他掌心未褪尽的青痕,又看了看箱底隐约露出的血渍——那是黑风寨寨主的血,早上她去后山采药时,还见着崖下挂着对方的半边衣角。她忽然懂了那笑容里的玄机:那些被当成“重礼”收下的,哪是什么财物,分明是一颗颗被拔下的獠牙。
廊下的风卷着烛烟掠过,司徒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血珠在帕上晕开小小的一朵红梅。她看着云逸转身去接武当派送来的青铜剑,剑鞘上的“镇岳”二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忽然明白——众人只当他笑纳厚礼是贪财,却不知他每接一件,就往敌人的棺材上钉了颗钉子。
而云逸接过剑时,恰好回头,目光扫过她渗血的指尖,笑意终于爬上眉梢,却更像在说:好戏,才刚开场。
暮色像浸透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武林盟总坛的飞檐上。议事厅内,十二盏青铜灯在穹顶悬成星斗状,灯油顺着灯芯往下淌,在灯座积成小小的油洼,映得众人脸上忽明忽暗。几大联盟盟主的腰牌在桌案上泛着冷光——铁血盟的玄铁牌、青衣楼的翡翠牌、百草堂的银木牌,都齐齐指向主位前那块空着的鎏金牌位,上面“武林盟主”四个篆字被灯照得像要渗出血来。
“提前三年。”铁血盟盟主猛拍桌案,铁掌印在红木桌面上陷下半寸,“魔教那帮杂碎上个月夜袭百草堂,劫走了提炼解药的雪莲,这是在逼咱们动手!”他指节捏得发白,腰间的虎头刀鞘“哐当”撞在桌腿上,“再等下去,弟兄们的伤药都要断了!”
青衣楼主用银簪轻轻拨弄着灯芯,烛火“噼啪”跳了跳,照见她眼角的朱砂痣:“上月我派去西域的探子传回消息,魔教教主在黑风崖筑了祭坛,夜夜用活人精血练功,坛口的血气三里外都闻得到。”她抬眼时,簪尖的流苏扫过桌面,“更要命的是,昔日帝国的"影卫营"残部,已经在祭坛周围扎了营。”
“影卫营?”百草堂堂主握着药杵的手猛地一顿,药臼里的药材碾得粉碎,“那些人不是早在十年前就被打散了吗?怎么会跟魔教搅在一起?”
“谁说不是呢。”一直沉默的雪山派掌门终于开口,他指尖捻着颗雪莲子,莲子上的霜花在灯下发亮,“前几日我派弟子去勘察,回来的只有半只染血的靴筒——影卫营的"锁喉爪",一爪下去连骨头都能捏碎。”
议事厅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灯油滴落的声音。主位旁的云逸忽然笑了,指尖转着枚玉扳指,玉色在灯下发着暖光:“所以才要提前。”他把扳指往桌上一按,发出“咚”的一声,“影卫营擅长隐匿,魔教擅长突袭,硬碰硬咱们占不到便宜。但武林大会一开,各路人马齐聚,他们想再搞偷袭,就得掂量掂量——咱们是把他们的祭坛当贺礼,还是把影卫营的营账当柴火烧。”
铁血盟盟主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借武林大会的名头,把所有人马调到光明顶。”云逸起身时,玄色长袍扫过地面,带起的风让灯苗齐齐倾斜,“明着是选盟主,暗着布一张天罗地网。魔教和影卫营敢来,就别怪咱们请他们吃"锁龙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腰间的令牌,“至于这盟主之位……”
“除了你,还有谁能担?”青衣楼主忽然笑了,银簪挑起自己的翡翠牌,轻轻放在云逸面前,“去年你单枪匹马闯魔教分舵,一把火烧了他们的鸦片库,这事江湖上谁不竖大拇指?”
雪山派掌门跟着放下雪玉牌:“我雪山派一百二十八名弟子,唯你号令。”
百草堂堂主把药杵一放,从怀里掏出块犀角牌:“这是我堂里的"百草令",持此令,天下药铺皆可调用。”
铁血盟盟主最是干脆,虎头刀“噌”地出鞘,刀光映得满室皆亮:“我这把"破山",以后就认你云逸的令!”
云逸看着桌案上渐渐堆起的令牌,指尖抚过那块空着的鎏金牌位,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断魂崖,他接住黑风寨寨主掷来的毒镖时,镖尖擦过手腕留下的疤痕——此刻那疤痕在灯下发着淡红,像枚未干的印记。
“好。”他拿起铁血盟的玄铁牌,重重拍在桌案上,“三日后,光明顶擂鼓聚义。告诉天下人,武林大会提前,要选的不只是盟主,是能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耗子,一个个揪出来晒太阳的人!”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溅在云逸的手背上。他没缩手,任由那点火星熄灭在皮肉上,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黑暗深处——那里,魔教祭坛的火光正隐隐跳动,影卫营的黑袍在林子里一闪而过,而他知道,光明顶的朝阳一升起来,这些阴暗里的东西,都该被晒得原形毕露了。
议事厅外,巡逻弟子的甲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云逸拿起那块鎏金牌位,在灯上烤了烤,然后将几大联盟的令牌一一嵌进牌位边缘的凹槽里,严丝合缝。
“这位置,不是我要坐。”他声音不高,却震得灯盏嗡嗡作响,“是咱们所有人,要一起把它坐实了。”
苍古帝国的疆土上,残阳正将最后的金辉泼洒在断壁残垣上。曾经矗立在皇都中央的紫金殿早已塌了大半,露出的梁木上还挂着半幅龙旗,被风撕得褴褛,却仍在暮色中倔强地猎猎作响。百姓们推着独轮车穿梭在废墟间,车辙碾过瓦砾的声响里,混着孩童的哭闹、商贩的吆喝——这座被皇室抛弃的骨架,正靠着千万个鲜活的生命,重新织就血肉。
城西的城隍庙前,说书人敲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苍古旧闻”:“想当年,紫宸殿的金砖能照见人影,陛下一咳嗽,千里外的藩王都得打哆嗦……”他手拍惊堂木,“可现在呢?嘿,南境的稻子熟了,北地的羊毛出了,东海岸的渔获堆满了码头——没了皇室,日子不还得过?”
台下有人哄笑,有人叹气,手里的粗瓷碗碰撞着,洒出半盏劣酒。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管他什么帝国不帝国,谁能让咱锅里有米、炕头不冷,咱就认谁。”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了暗处的漩涡。
魔月帝国的密探正伏在对面的酒肆二楼,指尖在舆图上划过苍古旧地的山脉河流。羊皮纸被烛火烤得发脆,上面用朱砂圈出的“天刀盟”三个字,被戳得破了洞。“这群疯子,”密探低声骂道,指节捏着炭笔,在天刀盟总坛的位置打了个叉,“上个月毁了咱们运粮的船队,这个月又在黑风口劫了药材——不除了他们,开春的攻势别想成。”
旁边的同僚往炭盆里添了块煤,火星溅在他袖口的鹰徽上:“听说昔日帝国的"影刃营"也盯上他们了,盟主的意思是……”
“合作。”密探打断他,声音压得像碾过碎石,“影刃营要天刀盟的人头,咱们要他们囤积的火药。各取所需。”炭笔在舆图上划出条弧线,从魔月边境直抵天刀盟的后山,“腊月十五,雪夜动手。”
同一时刻,魔教总坛的地宫深处,烛火幽蓝如鬼火。教主攥着密信的手在发抖,信纸边缘被捏出褶皱。信上只有一行字:“天刀盟事若再败,提头来见。”
他身后的青铜柱上,缠着锁链的骷髅头在火光中明明灭灭,都是往届“办事不力”的先例。三哥绝魂靠在柱上,把玩着枚淬毒的匕首,嘴角噙着冷笑:“父皇的意思还不够明白?你就是颗试剑石,成了,功劳归皇室;败了,正好用你的血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