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刀盟的弟兄们聚在练武场,手里的刀都忘了归鞘。“盟主,咱们……”一个年轻些的刚开口,就被老舵主打断:“慌什么?”老舵主摩挲着腰间的令牌,那是苍古皇室亲授的,“帝国没了,规矩还在。只要咱们手里的刀够硬,在哪不是立足?”话虽硬气,可他转身时,令牌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红。
夜色降临时,天古城的宫墙上,六面王国旗帜挤挤挨挨地插着,风一吹就撞在一起,发出猎猎的声响,像在为这场未完的争斗,提前奏响了序曲。
云逸捏着那封染了尘的飞鸽信,指尖在“望莱国叛变”四个字上反复摩挲,纸页被捻出几道褶皱。他转身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案上摊开的舆图,标注着“望莱国”的位置用朱砂新画了个叉,像道未愈的伤口。
“慕容德。”他声音不高,却让刚踏入帐内的副盟主心头一凛。云逸抬眼,眸底的凝重比帐外的阴云更沉,“景副盟主那边,让他带三分队走密道,午时前必须与武林盟、云盟汇合。”他指尖点在舆图上的三岔口,“望莱国的骑兵擅长奔袭,他们定会在黑风口设伏,让景峰绕开左翼,从断云崖翻过去——那里有我们去年凿的栈道,够他们喝一壶的。”
慕容德抱拳的手骨节泛白,领命的声音带着金石相击的脆响:“属下这就去!”转身时铠甲碰撞的铿锵声里,藏着不敢怠慢的决绝。
帐外的晨雾还未散,温画踩着露水从田埂回来,靴底沾着新翻的泥土。他掀开帐帘时,带进一股青草混着水汽的凉润气息,手里攥着串刚熟的野莓:“云逸你看,山脚那片沼泽改的水田,秧苗都扎根了。”他把野莓往云逸手里一塞,指尖沾着泥点,“流民里有个老把式,说这田底是黑油泥,亩产起码比旱地多两石。”
云逸捏起颗野莓,酸甜的汁水漫开时,正听见温画絮絮道:“东头那片荒坡也垦出来了,种了耐旱的粟米,就算天旱也能收七成。我让他们在田埂上种了豆,收了豆荚还能当绿肥……”他忽然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晨光,“你是没见那些流民,昨儿还怯生生的,今天扛着锄头跟抢地盘似的,生怕落了别人后头。”
帐角的铜炉燃着松针,烟气袅袅缠上云逸手里的舆图。他望着那片被朱砂圈出的新开垦田地,几百万顷的数字在心头沉甸甸的——够养几百万张嘴,够撑过三个旱季,却未必扛得住望莱国叛变撕开的缺口。
“让伙房多蒸两笼杂粮馒头,”云逸把野莓核丢进炭盆,火星“噼啪”一跳,“告诉弟兄们,吃饱了,才有劲守着这些田。”
温画应着好,转身时瞥见云逸正用朱笔在舆图边缘补了个小圈,旁边注着“育秧棚”三个字。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得舆图边角轻颤,那些代表田地的绿色标记旁,仿佛已沉甸甸地垂下了稻穗,在动荡的风里,倔强地晃出一片金浪。
云逸站在山岗上,望着坡下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弯腰挥锄的身影连成一片,锄头起落间,新翻的泥土散发出湿润的腥气,像刚剖开的巨兽内脏,带着原始的生命力。风掠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杖,杖头刻着的“拓荒”二字被汗水浸得发亮。
“再加把劲!这片荒坡翻完,就能赶在雨季前下种!”领头的老农扯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狠劲。他身后,几十万人的队伍如同一道流动的堤坝,缓缓漫过枯黄的原野。这些年轻力壮的农民,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挥锄的动作滚动,汗珠砸在地上,瞬间被干燥的泥土吸走,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们大多是流离失所的流民,被云逸收拢来时,眼神里还带着惊惶,如今握着农具的手稳如磐石,锄头切入土地的角度都带着章法——那是云逸请了老兵教的,说是“挥锄如挥刀,落土要精准”。
云逸走下山坡,脚边堆着新打造的农具:铁犁闪着冷光,犁尖磨得锋利,能破开最坚硬的板结;镰刀的弧度经过反复打磨,恰好贴合手掌的曲线;还有些带着弯钩的工具,是专门用来清理石头和树根的,像极了战场上勾敌人马腿的兵器。他拿起一把锄头,掂量着重量,木柄被摩挲得光滑,顶端缠着防滑的布条。“这些家伙什,趁手吗?”他问旁边一个正在歇脚的青年。
青年抹了把脸,汗水混着泥水流进脖子,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云先生打造的农具,比俺家祖传的还称手!您看这锄头,落下去能扎进半尺深,翻起的土块都匀匀的。”他说着,猛地一挥锄头,泥土如浪花般溅起,落在他露出的胳膊上,混着汗水往下淌。
云逸看着他胳膊上隐约的肌肉线条,那是日复一日挥锄练出的力量,比任何训练都来得扎实。他想起三个月前,这青年还瘦得像根豆芽菜,握着锄头都打颤,如今站在人群里,已然是能领头开垦半亩地的好手。坡边的空地上,几个老农正教着年轻人如何调整呼吸,“挥锄时吸气,落锄时呼气”,那节奏和老兵教的“出刀吸气,收刀呼气”如出一辙。云逸的目光扫过人群,他们弯腰、起身的动作越来越整齐,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浪,暗藏着不容小觑的韵律。
“先生,您看那边!”一个少年指着远处,那里新修的水渠蜿蜒如蛇,引来的山泉水正顺着渠沟流淌,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渠边的田垄已经规整好,划分成一块块方田,田埂笔直,像用尺子量过。云逸走过去,指尖划过湿润的田埂,泥土细腻,攥在手里能捏成紧实的团——这是能锁住水分的好土。
“再过半个月,就能种上晚稻。”老农蹲在田边,用手指戳了戳泥土,“这地肥得很,往年荒着真是可惜了。”他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都沾着泥,“等收了稻子,磨成米,够咱们这几十万人吃大半年!”
云逸望着远处连绵的荒坡,心里却像压着块冰。他知道,这些即将堆满粮仓的粮食,是用来填肚子的,更是用来筑防线的。夜里,他会让队伍里的老兵带着年轻人练扎营、练队列,锄头在月光下挥成防御的圈,脚步声踏成整齐的鼓点。有次暴雨冲垮了水渠,几十万人连夜抢险,肩并肩筑起的人墙比石头堤坝还坚固——那股劲儿,和战场上背靠背御敌的默契,一模一样。
夜深时,云逸总爱在帐里铺开地图,手指划过“风之国”“嘉宝国”这些名字,那些联盟王国的疆域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仿佛能听见剑拔弩张的摩擦声,各国贵族的野心像野草般疯长,压都压不住。他在地图边缘写下“魔月”“昔日帝国”,那两个名字被圈了又圈,墨痕深得快要透纸而过。
“可别等不到粮食满仓,就先被恶狼叼走了啊。”他对着地图喃喃自语,指尖在拓荒队伍的位置重重一点,那里的墨迹晕开,像一滴落在土地上的血,很快便融入其中,分不清边界。
窗外,拓荒的号子声隐隐传来,在夜色里荡出很远,像在跟命运较劲的呐喊。
云逸指尖在案上的舆图上轻点,指腹碾过“望莱国”与“魔月帝国”交界的山脉,那里的墨线被反复摩挲,已有些模糊。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得那片瞳孔深处像藏着两簇寒星——他总觉得这几日的风不对劲,边境传来的消息里,各国信使往来频繁,却都在刻意回避兵力调动的细节,就像一群揣着秘密的窃贼,眼神躲闪间全是破绽。
“这群老狐狸,定是瞅准了联盟间的缝儿。”他低声自语,指节叩在舆图上“昔日帝国”的标记处,那木质案面被敲出沉闷的回响,“就怕他们不按常理出牌,偏从最不起眼的地方钻进来。”
话音刚落,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带着外间的寒气扑进来,胡堂主一身玄色劲装沾着夜露,鬓角的发丝都湿了,显然是一路策马奔来。他刚站稳便单膝跪地,拳心攥得发白:“盟主!出事了!”
云逸心头猛地一沉,方才萦绕的迷雾仿佛被这声急报撕开道口子。他俯身向前,烛火照亮他骤然收紧的下颌:“说!”
“昔日帝国那五十万军……在魔月边境靠近望莱国的黑风口,没了!”胡堂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前哨探了三天,只找到几顶被遗弃的营帐,灶膛里的火都冷透了,像是凭空被大风卷走了一样!”
“没了?”云逸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猛地按在黑风口的位置,舆图上那里画着几道交错的峡谷,是易守难攻的险地。他忽然想起昨日收到的密报,望莱国近来频繁调动粮草,说是要“补充边境军备”,当时只当是常规操作,此刻想来,那粮草的数量,分明能供一支大军吃上半月。
“我知道了。”他缓缓直起身,眸中的迷雾散尽,只剩锐利的光,“他们不是没了,是换了皮。”
胡堂主猛地抬头:“盟主的意思是……”
“扮成望莱国的兵,混进去了。”云逸指尖在“望莱国都城”的位置重重一点,“望莱国皇室向来和昔日帝国暗通款曲,借道给他们,再容易不过。”他转身取过纸笔,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簌簌的声响,“你现在就带人去查,望莱国这月派往边境的军队,明面是五万,暗地里加了多少?二十万?还是三十万?把他们的粮草账册翻出来,一粒米都别放过。”
“是!”胡堂主应声欲走,却被云逸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