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柏猛地抬头。
“什么?”
“城里商户造反,开了城门!顾铭的骑兵已经进城了!”
赵柏霍然站起,案上的舆图被带落在地。
他盯着亲兵,眼神像要噬人。
“谁开的门?”
“永安门守将王百户……还有、还有知府方纬,也降了……”
赵柏胸口剧烈起伏。
他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四溅,染黑了帐帘。
“废物!都是废物!”
他低吼,声音嘶哑。
帐中几个将领垂着头,不敢作声。
赵柏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舆图前,弯腰捡起。
纸面沾了泥土和墨渍,金宁的位置,被踩出一个模糊的脚印。
“城中还有多少兵马?”
“留守的……不到一千。”
亲兵声音发颤。
“顾铭的骑兵进城后,直奔府库和卫所衙门。咱们的人……没抵抗,大多降了。”
赵柏闭上眼睛。
完了。
金宁一失,粮草断绝,后路被截。
三万大军,成了无根之萍。
“殿下。”
一个老将忍不住开口。
“趁顾铭立足未稳,速速回师,或许还能夺回……”
“夺回?”
赵柏睁开眼,冷笑。
“顾铭既已进城,必在城中设伏。我们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
他转身,看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传令。”
声音冷静得可怕。
“全军拔营,连夜南下,退守吴会。”
将领们面面相觑。
“殿下,吴会府……恐怕也守不住。顾铭的商务司在那边发了十几张牌照,商户早就人心浮动……”
“守不住也得守。”
赵柏打断他。
“江南五府,金宁已失,镇江、长崇、松州皆不可靠。只有吴会,还有沈家等几家大族支撑,粮草也足。”
他顿了顿。
“只要守住吴会,等朝廷那边……等司徒朗有动作,我们还有翻盘的希望。”
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
但帐中无人敢戳破。
老将叹了口气,抱拳。
“末将领命。”
赵柏摆摆手。
将领们鱼贯退出。
帐中只剩他一人。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拉长。
他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铜印。
“开业太子监国”。
六个字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摩挲着印纽,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刚刻好这印时,司徒朗说的话。
“殿下以此为凭,江南士族必景从。”
景从?
赵柏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自嘲,也带着苍凉。
他把铜印扔回抽屉,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营中已乱。
士兵们仓促收拾行装,马蹄声、叫喊声、车轴吱呀声混成一片。
人人脸上都写着惶惑。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金宁丢了,家没了。
赵柏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那里是金宁的方向,也是京城的方向。
然后他调转马头,狠狠一鞭。
“走!”
金宁城,永安门。
顾铭骑在马上,踏过城门洞。
马蹄铁敲击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是三千靖难营骑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和商户,火把照亮一张张脸,有敬畏,有期盼,也有茫然。
刘掌柜、李掌柜等人跪在最前,手里捧着那张牌照副本。
顾铭勒马。
他看向刘掌柜。
“你是刘康?”
“小人正是。”
刘掌柜伏低身子。
“今日开门献城,皆赖大人洪福。”
顾铭摆手。
“是你自己的胆识。”
他翻身下马,走到刘掌柜面前,伸手接过那张副本。
纸面温热,沾着汗渍。
他仔细看了一遍,点头。
“牌照正本,三日内会发到你手中。从今日起,金宁粮业,归你专营。”
刘掌柜浑身一颤,重重叩首。
“谢大人!小人必效死力!”
顾铭没再看他。
他转身望向长街深处。
府衙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卫所衙门在燃烧。
“黄飞虎。”
“末将在。”
“带人去府库,清点账册物资。凡赵柏所征所抢,一律造册,三日内发还原主。”
“是!”
“再传令。”
顾铭顿了顿。
“金宁城即日起解除军管,商铺可正常营业。粮价、盐价、丝价、茶价,统按商务司定例执行,不得擅改。”
“是!”
黄飞虎抱拳,转身去办。
顾铭重新上马,缓缓策马前行。
街道两旁,百姓纷纷让开道路。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偷偷打量。
这个年轻人,就是一手搅乱江南的顾铭。
就是那个让赵柏焦头烂额的商务司主事。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神情平静。
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却像能看透人心。
顾铭一直走到府衙前。
衙门口跪着方纬和一群衙役,个个面如土色。
“方大人。”
顾铭开口。
方纬浑身一抖,伏地不敢抬头。
“下官……下官有罪……”
“你的罪,自有朝廷论处。”
顾铭声音平淡。
“但现在,你还得坐在这知府的位置上。”
方纬愕然抬头。
“金宁刚定,百废待兴。你是朝廷命官,熟悉政务,该做什么,不用我教。”
顾铭看着他。
“做得好,将功折罪。做不好——两罪并罚。”
方纬喉头滚动,终于重重磕头。
“下官……遵命!”
顾铭不再多言。
他策马转向,朝卫所衙门的方向行去。
那里火势已弱,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三日。
金宁城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从死寂到喧嚣,只用了三天。
粮铺重新开张,木牌上写着“官定粮价,四成”。
盐铺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盐价跌了五成。
绸缎庄里,织机又响了起来。
街市上行人渐多,虽然神色仍带着戒备,但至少敢出门了。
府衙里,方纬战战兢兢地处理政务。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份公文都仔细看过,该批的批,该发的发。
顾铭住在原来的商务司衙门,那里成了临时的行辕。
他很少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堂看各地的密报。
黄飞虎进进出出,传递军令,接收消息。
第三日傍晚,一份急报送到顾铭案前。
“赵柏退至吴会府,收拢残兵,约两万余人。吴会知府闭门不纳,沈家等士族态度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