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猛回到营中的时候。
帐门还没掀开，外面已经候着一堆人。
十几个穿着官服的文官，三五成群地围在帐前，有的来回踱步，有的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焦急。
监军赵德安，随军转运使李仲华，主管机宜文字何秉文，书写机宜文字陈子方……一个个名字周猛倒是记得，但人脸他到现在还没完全对上号。
没办法，这些人到他营里还不到半个月。
神武前军是半个月前才从吴广的左军中独立出来的，自成体系的时间太短，文官班子全是朝廷新派的。
说是朝廷派的，其实都是他义父秦桧塞进来的关系户。
“周将军回来了！”
监军赵德安第一个迎上来，胖脸上的肉挤在一起，表情里一半是关切，一半是急切。
“张俊怎么说？什么安排？”
周猛掀开帐帘走进去，随手把头盔搁在桌上。
十几个人跟着鱼贯而入，把不大的中军帐挤得满满当当。
“诸位消息倒是灵通。”
周猛坐下来，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我还没开口，你们就知道要问什么了？”
赵德安干笑了两声：“不瞒将军，我们各自收到了家中来信。”
“信上怎么说？”
“信上说……”
赵德安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张俊此人素来跋扈，此番统兵，恐怕会对将军下黑手。让我们……协助将军保全军力。”
周猛挑了下眉毛，开门见山道：
“既然诸位都知道张俊的为人，那我就直说了，张俊让我们御营前军担任主攻先锋。”
帐中顿时炸了锅。
“先锋？打谁？”
“打平江府。”
“平江府？！”
转运使李仲华脸色一变：“那地方至少两万贼寇盘踞，他让我们一万人去打？”
“吴广走右路水道北上解救吕相公，我们走正面，直接北上攻平江。”
周猛把张俊的安排简单复述了一遍：“至于张俊本人，坐镇嘉兴府，稳住后路。”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是消耗我们的计策。”何秉文第一个开口，语气笃定。
他是主管机宜文字，平日里负责军中文书和情报汇总，脑子转得最快。
“张俊让我们和吴广去啃硬骨头，他躲在后面等着捡便宜。打赢了是他统帅之功，打输了是我们无能。我们伤亡越大，他越安全。”
赵德安在旁边连连点头：“张俊和秦相公本就不对付，这次把我们推到前面去送死，就是想借刀杀人。”
李仲华补了一句：“一万人去打三万人据守的城池，就算贼寇是纸糊的，我们也得脱层皮。到时候军力大损，回朝之后张俊再参我们一本，将军的前程就毁了。”
周猛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听他们七嘴八舌分析了一通。
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道理我都懂。”
周猛摊开手：
“但张俊是枢密副使，朝廷钦点的统帅。他的军令，我没有理由不执行。”
帐中又安静了。
周猛看着这些人，嘴角微微一勾。
“所以，诸位替我想想办法。”
十几个文官互相对视了一眼。
然后几乎是同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些人能被秦桧选中塞进军中，靠的当然不是什么真本事。
但要论在体制内弄虚作假、钻营取巧，他们每一个都是个中好手。
赵德安率先开口：“第一，拖。”
“命令是执行，但没说什么时候执行完。出击路上，粮草转运慢一点，辎重车队走错路，前锋遇到泥泞难行的道路需要修整……每一天都有理由停下来。”
“走快走慢，全凭我们自己定。”
何秉文接上：“第二，告。”
“我来拟疏。张俊身为统帅，不亲临前线督战，反而坐镇后方。这叫什么？玩忽职守，贻误战机。”
“以此在朝中为我们争取舆论。”
李仲华最后补上第三条：“第三，那就是和谈。”
“到了前线，不一定非要打。贼寇虽是贼寇，但能谈就谈。我们派人去接触对方，摆出和谈的架势。”
他分析道：
“贼寇如果不答应，那就是我们尝试招安未果，拖延了时间，但姿态摆足了，朝廷怪不到我们头上。”
“如果贼寇答应了呢？”赵德安眼睛一亮。
“答应了那就是兵不血刃。”
李仲华笑了：“这功劳，比打下来还大。张俊想让我们送死，结果我们谈下一场大功，到时候看谁的脸好看。”
周猛听完，站起来。
他走到这些人面前，一个一个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你们不愧是义父找来的人才。”
周猛由衷赞叹，脸上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这些人打仗不行，但论起磨洋工和弄虚作假，简直比他还牛。
原本他只想到了在路上磨蹭这一点。
而他们已经连朝中舆论都想好了。
周猛哈哈大笑：
“有诸位忠良在，像张俊这种奸臣，早晚会遇到报应。”
赵德安被拍得满脸红光：“将军放心，我们一定把这些事情干好。”
周猛点了点头，转身坐回去。
他打开聊天面板，给来打我啊笨追加了一条消息。
“我这边的文官团队已经就位，三条计策并行。保守估计，能给你拖出十天以上。”
……
三天后。
来打我啊笨站在吴淞江边的一处码头上，看着源源不断登记造册的新兵，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太仓土改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苏州东部的失地农户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
吴淞、嘉定乡下、太仓周边的村镇，每天都有几百人拖家带口往他这边跑。
三天时间，他手里的义军数量从六千膨胀到了一万出头。
加上两千五百玩家骑兵，总兵力已经接近一万三千人。
“笨哥。”一个负责情报的玩家跑过来，手里举着聊天面板的截图：“周猛那边来消息了。”
来打我啊笨接过来看了一眼。
周猛的消息很简短：“文官团队已启动全套拖延方案。粮草转运出了“问题“，辎重车走错路，前锋报告道路泥泞。保守估计给你十天，运气好能拖到半个月。”
来打我啊笨把消息收起来，嘴角翘了翘。
十天。
够了。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另一个玩家从北边骑马赶来，马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
“笨哥！望亭那边传消息了！”
“说。”
“常州和江阴的兵马已经到了望亭外面，合计一万人左右。目前双方在望亭对峙，我们五千人守着镇子，对方没动手，但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