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鄂州。
李允文正与麾下几员大将围着沙盘,推演着齐军与洛家军在黄州一线的战况。
府内的气氛还算轻松。
在他们看来,洛家军就算再能打,面对齐军主力,也得被拖在黄州好几个月。
这段时间,足够他们左右逢源,捞取最大的好处。
“报!”
传令兵走进大堂,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禀将军,前线喜报!洛家军已克复德安,齐军都统制李亨所部……全军覆没!”
正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沙盘前围着的几个人,表情各异。
传令兵还在继续:
“听说洛家军设伏歼灭了李亨,副将林椿带带人救援,半路又被伏击,死了个干干净净。”
“李亨打造的营寨群全部洛家军摧毁,德安城都没人守,洛家军直接开进去了。”
传令兵说完这些,脸上还带着笑。
他是本地人,齐军被打跑了,夏国的军队收复了失地,这是好事。
但他没注意到,堂里几个将领的脸色已经变了。
马友第一个开口,嗓子有点干:
“你说……全军覆没?李亨两万人?”
“回将军,是的。李亨本人也死在谷中了。”
“行了,你下去吧。”李允文摆了摆手。
传令兵退出去之后,正堂里重新陷入沉默。
马友走到沙盘前面,盯着德安的位置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黄州,再看看鄂州。
“洛家军……这是会飞吗?”
“半个多月。从黄州打到德安,中间隔了多远?”
曹成抱着膀子靠在柱子上,粗声粗气地接了一句:
“关键洛家军的主力都没来,就一万多人,把两万齐军吃干抹净了。”
“你们觉得这消息是真的?”
李允文还抱着一丝侥幸。
“大帅。这是你的斥候,不是我们的,我们也想知道消息保不保真。”
李允文不说话了。
他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他低头看着沙盘。
德安在鄂州北方向。
黄州在鄂州的东方向。
这两个地方现在全洛家军手里。
如果在地图上画一条线,鄂州已经被从北面和东面两个方向夹住了。
马友显然也看明白了这一点:
“大帅。”
“我们原本的打算是坐山观虎斗,等齐军和洛家军打个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来摘桃子。”
“可现在……”
马友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桃子没摘到,自己倒成了别人桌上的菜。
原本想要坐山观虎斗,结果却坐在了老虎的脑袋上。
李允文的手按在沙盘边缘,指节发白。
他麾下这四万人,看着人数不少,但真正能打硬仗的有多少?
马友和曹成的兵都是收编来的匪寇,打顺风仗行,碰到硬茬子转头就跑。
吴锡带来的三千禁军算是正规军,可人家本来就是被朝廷调来的,跟自己不是一条心。
“诸位有什么想法?”李允文扫了一圈。
没人接话。
这种时候,谁先说谁就暴露了底牌。
马友在心里盘算着。
他是贼寇出身,以前在抢过粮道、杀过官差,手底下也不干净,上个月还屠了好几个村子。
投洛家军?
洛家军名声太正了。
那个洛尘据说最恨祸害百姓的人,自己这些破事要是被翻出来,脑袋肯定保不住。
投朝廷?
朝廷更不行。
朝廷上面那帮文官,最喜欢秋后算账。
现在用你的时候叫你将军,用完了就翻旧账。
唯一能去的,就是金齐那边。
金人不在乎你以前干过什么,只看你带了多少兵、占了多少地盘。
曹成跟他想法差不多。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彼此都明白。
吴锡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
他跟马友、曹成不一样。
他是正儿八经的禁军出身,汴京保卫战打过,南撤的时候听从张浚的安排,前往鄂州协防。
他没有案底,没有血债。
不管是回朝廷还是投洛家军,他都有退路。
但绝不能跟金人搅在一起。
正堂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李允文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心里发寒。
都不说话。
不说话,就意味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而这些打算,大概率不包括跟他站在一起。
“行了,今天先散了。容我再想想。”李允文挥了挥手。
众将各自退出正堂。
马友走在前面,曹成跟在后头,两人出了将军府大门,拐进一条巷子。
“你怎么想的?”曹成低声问。
“你呢?”马友反问。
曹成嘿嘿一笑:“咱哥俩想的恐怕是一样的。”
“往北?”
“可不。趁现在洛家军还没打过来,把兵带走,往北投齐国。到了那边,怎么也是个都统的位子。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马友点了点头:“那吴锡那边……”
“别管他。”曹成压低嗓音,“那人是正规军出来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他要投洛家军随他去,只要别挡咱们的道就行。”
两人商量了几句,各自回营去了。
吴锡也出了将军府,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他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走在鄂州的街道上。
三千禁军是他的本钱。
带着这三千人,不管去哪里都有人要。
问题是去哪里。
朝廷那边……他不是没想过。
可是朝廷现在在干什么?
缩在临安搞内斗,天跟金人议和。
他当初拼死守汴京的时候,上面那些人在干什么?
洛家军……
他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选项。
洛家军打仗确实有一套。
半个月灭了齐军两万人,这种战绩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能吹一辈子的。
而且人家对百姓好,名声正,不像马友曹成那帮人搞得天怒人怨。
……
在其他人都找好方向的时候,李允文还在将军府里转圈。
投齐国,自己过去最多混个空头将军,还得看人脸色。
回朝廷?投洛家军?
李允文一想到这两条路就浑身发冷。
他跟马友曹成那帮人关起门来说过什么话,他自己最清楚。
“朝廷管不到咱们”“这鄂州就是咱的地盘”“谁来也不好使”。
这些话,哪一句传出去都够他掉脑袋。
马友和曹成虽然跑了,但他们手底下那些兵呢?那些亲随呢?谁嘴里没长舌头。
然而就在这时。
“大帅,洛家军来信了。”
李允文接过信笺,只扫了两行,手就开始抖。
……限五日内率部赴扬州述职,城防移交洛家军战团接管,逾期不至,以谋反论处。
李允文把信拍在桌上,腾地站起来。
“他洛尘算个什么东西!”
旁边的幕僚缩了缩脖子,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帅,怎么回?”
李允文在堂上来回走了十几步,最后站定。
“回信。就说本将奉朝廷之命镇守鄂州,没有枢密院的调令,概不奉诏。”
幕僚提笔的手顿了一下:“大帅,这么回……等于是明着跟洛家军翻脸了。”
“翻脸?”李允文冷笑了一声:
“他只给我五天时间,这不就是逼我翻脸吗?”
“先给朝廷去信,让朝廷拉一把我们,他们若是把我逼急了,我就去投奔金人。”
“我不信洛尘还能二话不说,就把我也给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