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军……岳飞……”
粘罕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两个身经百战的万户长,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挞懒和银术可跪在地上,头颅深埋,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着,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引来都元帅的雷霆之怒。
“很好。”
粘罕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个万户,近两万大金最精锐的铁骑。”
“被不到一千的南朝残兵,打得望风而逃。”
“宗弼那个小子,带着几千前锋,都敢跟对方硬碰硬,虽然败了,可至少打出了我女真人的血性。”
“而你们呢?”
他猛地转身,那双锐利的眸子,终于迸发出了骇人的光芒。
“你们两个,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带着大军往回跑!”
“你们把大金国的脸,都丢在了黄河南岸!”
“啪!”
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案几上,坚实的木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耻辱!”
粘罕的咆哮声,在整个大帐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是我大金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他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他们完全笼罩。
“因为你们的临阵脱逃,杜充的十万大军,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我们围歼南朝主力,一举荡平中原的最好时机,就这么被你们两个蠢货给葬送了!”
“现在,整个大营都在传,说我大金的万户长,成了汉人的笑柄!”
“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脸面回来见我?”
挞懒和银术可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身上的甲胄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们的内衬,顺着额角不断滑落。
“末将……末将罪该万死!”银术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请都元帅……赐死!”挞懒的声音也带着颤抖。
帐内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粘罕盯着他们看了许久,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过了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气。
“死?”
“死了倒是干净。”
“可你们留下的这个天大的窟窿,谁来给我补上?”
粘罕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抹了一把嘴,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两人。
“本帅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们洗刷耻辱,将功赎罪的机会。”
“南征大军的先锋,就由你们两个来当。”
“什么时候打下建康,什么时候你们的罪,才算赎清。”
“你们,可愿意?”
这话一出,银术可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光。
而他身旁的挞懒,身体却僵住了,埋在地上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末将愿意!”
银术可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起头,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愿为都元帅帐下走狗,为大金踏平江南!不死不休!”
对他这样的武将而言,战死沙场是荣耀,临阵脱逃才是无法洗刷的污点。
粘罕的这个决定,无异于给了他一个重生的机会。
粘罕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他把视线转向了旁边依旧一动不动的完颜挞懒。
“挞懒,你呢?”
挞懒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怎么?你不愿意?”
粘罕的眉头皱了起来,帐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不……不是……”挞懒的声音干涩无比,“末将……末将也愿意为大帅效死……”
“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只是末将前日逃亡之时,不慎从马上摔下,扭伤了腿……如今……如今连走路都有些不便,恐怕……恐怕会拖累大军的进军速度。”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银术可都忍不住侧目,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种鬼话,骗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粘罕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岂能看不出挞懒是在装病?
濠州城下的那场惨败,显然已经把这个曾经的勇士,吓破了胆。
他现在,根本就不敢再面对夏国的军队。
“你的意思是,你想留在大名府养伤?”粘罕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末将不敢!”挞懒连忙磕头,“末将只是想,等伤势稍好,便去清剿盘踞在滑州、浚州一带的岳飞余部,也算是为大帅分忧!”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说得冠冕堂皇。
粘罕冷笑一声,心中已是了然。
他盯着挞懒看了半晌,看得对方心里发毛,才缓缓开口。
“也好。”
粘罕竟然同意了。
“既然你腿脚不便,那就留在大名府,好好养伤吧。”
挞懒闻言,顿时如蒙大赦,差点就要喜极而泣。
“不过……”粘罕的话还没说完,“东路军的指挥,不能一日无人。你麾下的那个万户,就暂时划拨到金兀术的名下,由他统一指挥,你可有意见?”
交出兵权?
这对于任何一个将领来说,都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事情。
银术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觉得挞懒无论如何都会争辩几句。
然而,让他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末将没有意见!”完颜挞懒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四太子乃是太祖血脉,英勇善战,由他来指挥我军,是全军将士的福气!末将……末将心服口服!”
他不仅没有半点不满,反而一脸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天大的包袱。
这下,连粘罕都有些诧异了。
他本以为挞懒会讨价还价,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干脆。
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连兵权都看得这么淡?
粘罕深深地看了挞懒一眼,这个为大金征战了半生的老将,身上的锐气,似乎真的被磨光了。
也罢。
“既然如此,你就安心留下吧。”
粘罕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他转向银术可:
“西路军的娄室已经攻破陕州,京东路的刘豫也献出了大半个山东。”
“如今,整个淮北之地,已是我大金的囊中之物!”
“本帅要将指挥部前移到徐州,召集各路兵马,就在那里,商议一举渡过淮河,攻取江南的大计!”
“你,即刻回去整顿兵马,三日之后,随本帅主力,开赴徐州!”
“末将遵命!”银术可大声应诺。
徐州。
金兀术觉得自己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当然。
这不是箭伤复发,而是心痛。
他已经是第八次派人去请隔壁院子的王姑娘来找自己谈谈心。
结果每一次,都被毫不留情地顶了回来。
“王姑娘说她身子不适,想多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