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厚重云层,舷窗外豁然开朗。下面是连绵起伏的阿尔卑斯山,峰顶覆着皑皑白雪,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圣洁的光芒,山腰以下则是深秋时节层次丰富的黄、红、棕、绿,宛如上帝打翻的调色盘。韩丽梅靠窗坐着,静静凝视着这片陌生的、壮丽的异国风景,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游客”的兴奋与惊叹,反而是一片温润的宁静,仿佛只是从一个熟悉的地方,来到了另一个同样可以安然欣赏的所在。
距离与妹妹艳红那场深入的交谈,已过去月余。处理完手头几件必要的事务,婉拒了所有商业邀约和社交活动,韩丽梅终于踏上了这场计划已久、却又不设具体目标的“半退休”环球旅行。没有详细的行程表,没有必到的打卡清单,她只大致规划了几个感兴趣的区域,第一站便是欧洲,从瑞士开始。
苏黎世老城,石板路蜿蜒,利马特河清澈碧绿,两岸是色彩明丽的古老建筑,钟楼的指针从容不迫地移动。她住在河边一家颇具历史感的精致酒店,房间的阳台正对河景与对岸的双塔教堂。放下简单的行李,她信步走出,融入秋日午后暖洋洋的街头人流中。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烤面包香,还有街头艺人演奏的悠扬小提琴声。人们坐在露天咖啡馆,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着报纸,或只是单纯地晒太阳、看风景。
韩丽梅慢慢走着,感受着脚下石板路的凹凸,听着耳边陌生的语言,看着橱窗里精美的钟表、巧克力和手工艺品。一切都新鲜,一切都美好,符合所有关于欧洲浪漫、精致、悠闲的想象。她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艳红,附言:“已到,一切安好,勿念。”艳红很快回复了一个蹦跳的兔子表情和一句:“玩得开心,姐!记得多拍美照!”
她走进一家临河的咖啡馆,在户外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拿铁和一份苹果卷。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河面波光粼粼,天鹅优雅地游弋,对岸教堂的钟声恰好响起,浑厚悠远。这一切,如同明信片般完美。她慢慢品尝着咖啡的香醇和苹果卷的酥甜,心中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这里很美,很宁静,很"别处"。但,这不是"家"。”
这个念头并非失落,而是一种平静的确认。她欣赏这里的美,享受这份异国的情调与闲适,但心底深处,没有那种归依的安定感,没有那种“我属于这里”的熟悉与温暖。这里的一切,是风景,是体验,是过客眼中的“别处”。
接下来的日子,她去了因特拉肯,乘坐齿轮火车登上少女·峰,站在雪原之上,呼吸着清冽稀薄的空气,俯瞰壮丽的阿莱奇冰川,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震撼。她去了卢塞恩,漫步卡佩尔廊桥,看湖光山色如画,在垂死狮子像前默然伫立,感受历史的悲怆。她去了采尔马特,在无车的山间小镇仰望巍峨的马特洪峰,在星空下觉得人类如此渺小。
风景一路变幻,从雪山到湖泊,从古城到小镇,每一处都令人赞叹。她带着养父留下的那台老式胶片相机(这次旅行特意带上的),拍下许多照片,不追求技术,只记录瞬间的感受。她也会在酒店或民宿的便签上,随手写下几句感悟,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看到多么令人屏息的景色,体验多么独特的文化,那种“欣赏”与“距离感”始终存在。她是一个投入的观察者,一个放松的体验者,但不是一个寻找归宿的流浪者。
在法国普罗旺斯地区的一个古老小镇,她租住了一间带小花园的石头房子,计划停留一周。小镇以薰衣草闻名,虽然已过花季,但依然保留着南法特有的悠闲与色彩。每天早晨,她在鸟鸣中醒来,去市集购买新鲜的面包、奶酪、水果和当地农人自产的蜂蜜。下午,或是坐在小镇广场的梧桐树下看书,看鸽子踱步,看老人们玩滚球游戏;或是沿着开满野花的乡间小径散步,远眺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古堡遗迹。
一天傍晚,她正在小花园的旧木桌上整理照片,隔壁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还夹杂着孩子兴奋的叽叽喳喳声。是邻居一家在花园里晚餐,庆祝小儿子的生日。空气里飘来烤肉的香气、蒜香面包的焦香,还有新鲜罗勒和番茄混合的清新味道。那热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那熟悉而诱人的食物香气,穿过低矮的石墙,毫无阻碍地涌进她的小院。
韩丽梅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那一家人的对话是快速而活泼的法语,她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种语调里的亲昵、喜悦、偶尔的嗔怪、孩子得到礼物时的欢呼,是全世界家庭共通的语言。暮色渐浓,邻居花园里的串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一家人围坐的身影,笑声阵阵,食物热气腾腾。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清晰的思念,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不是那种伤感的、空落落的思念,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具体影像和气味的渴望。她忽然无比想念妹妹艳红念叨新项目时那神采飞扬又略带疲惫的眼睛,想念外甥女(艳红的女儿,小名囡囡)用软糯声音喊“大姨”扑进她怀里的感觉,想念家里阿姨煲的那锅老火靓汤的醇厚香气,甚至想念“丰隆”大厦楼下那家咖啡馆的招牌手冲咖啡的味道。她想起和艳红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早晨,分享可颂和咖啡,畅谈人生感悟的静谧时光;想起在老房子里,养父坐在藤椅上,就着昏黄的灯光,为她讲解一道数学题的情景;想起“丰隆”公益图书馆里,孩子们仰着纯真小脸听故事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这些记忆的碎片,带着鲜明的色彩、声音、温度甚至气味,纷至沓来,无比鲜活,瞬间淹没了眼前这异国小镇的静谧暮色与隔壁花园的温馨喧嚣。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再美的风景,再悠闲的生活,再新奇的文化体验,也无法替代那份根植于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情感联结与日常琐碎中的踏实与温暖。那份踏实与温暖,才是“心安”的感觉。而心安之处,即是家。
家,不是一套房子,一个
北方那个给予她生命起点的小山村,是“缘起之地”,是生命的来处,但那里没有“家”的记忆与温度,只有荒芜与疏离。而这里,欧洲如画的风景里,有短暂的惬意与欣赏,但同样没有“家”的根系与牵绊。她的“家”,她的“根”,早已在南方的阳光雨露中,在养父深沉如海的爱里,在自己数十年的耕耘奋斗中,在妹妹和众多伙伴的深情厚谊中,牢牢扎下,枝繁叶茂。
想明白这一点,韩丽梅心中最后一丝因旅行而可能产生的、对“归属”的潜在飘忽感,也彻底消散了。她不再是一个寻找家园的旅人,而是一个带着明确归属、从容游历世界的归客。旅行,是为了见识世界的广阔与多元,是为了丰富生命的体验,是为了放松与沉淀,但永远不会动摇她内心的“家”的坐标。
她轻轻抚摸着桌上摊开的照片,里面是峰的雪,卢塞恩的湖,普罗旺斯的落日。很美,但此刻看来,更像是一本制作精良的风景画册。而真正让她心头柔软、眼底发热的,是手机里艳红发来的、囡囡在幼儿园手工课上做得歪歪扭扭的黏土小熊照片,是“丰隆”公益项目负责人发来的、孩子们在新建的图书室里灿烂的笑脸,是家里阿姨询问她归期、好准备她爱喝汤的短信。
她拿起手机,给艳红发了一条信息:“囡囡的小熊很可爱。这边风景很好,但我开始想念家里的汤了。”没有多余的话。
几秒钟后,艳红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了然的促狭:“怎么啦,我伟大的旅行家姐姐,才出去几天,就想家啦?是不是外国菜吃不惯了?”
听着妹妹熟悉的声音,韩丽梅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底那点因隔壁家宴勾起的思念,化作了融融的暖意。“是想家了,”她坦然承认,声音温和,“也……更清楚"家"是什么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艳红更加柔软和理解的声音:“姐,玩够了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最舒服的位置,汤也随时给你煨着。”
“嗯,我知道。”韩丽梅望着邻居家渐渐亮起的、温暖的灯火,又看看自己小院里独自亮着的一盏孤灯,心中却不再有丝毫寂寥,反而充满了一种笃定的温暖。“我再随意走走,不会太久。就是……突然很想你们,很想"家"的味道。”
挂断电话,暮色已深,星河初现。隔壁花园的欢闹声渐歇,传来收拾碗碟的细碎声响和互道晚安的温柔话语。韩丽梅没有开灯,就着渐浓的夜色和远处小镇星星点点的灯火,慢慢吃完简单的晚餐。心里那份“发现”带来的清明与笃定,比任何灯光都更亮。
她终于明白,这趟旅行,与其说是在寻找“心之所安”,不如说是在确认、在体认那份早已存在于内心深处的“安”。行走在异国他乡,距离的拉长,反而让“家”的轮廓、温度、气息,在她心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珍贵。她不是失去了方向,而是在更广阔的参照系中,无比精准地定位了自己灵魂的坐标。
接下来的行程,她走得更加从容,更加享受。在意大利托斯卡纳的艳阳下骑行,在希腊圣托里尼的蓝白小镇看世界上最美的日落,在奥地利哈尔施塔特的湖畔发呆……每一处风景,都因为她内心那份明确的“家”的归属感,而显得更加纯粹、更加值得品味。她不再是一个潜在的“寻找者”,而是一个纯粹的“体验者”和“欣赏者”,带着满满的爱与安心,去看这个世界。
当她结束欧洲之行,登上回国的航班时,心中已无任何迷茫或怅惘,只有一种游子归家般的平静喜悦。飞机爬升,脚下的灯火如星河倒悬,逐渐远去。她靠窗坐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阿尔卑斯的雪峰,不是地中海的湛蓝,而是南方都市熟悉的街景,是家中温暖的灯光,是妹妹的笑脸,是囡囡扑过来的身影,是“丰隆”大厦在晨光中屹立的轮廓。
她知道,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心之所安,始终是那个有爱、有牵挂、有回忆、有温度、被她称之为“家”的地方。旅行让她看见了世界的辽阔,而“家”,让她拥有了丈量这辽阔、并安然回归的基点与勇气。这份领悟,是此行最大的收获,比任何风景都更珍贵。飞机穿透云层,向着东方,向着家的方向,平稳飞去。她的心中,一片安宁,满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