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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亲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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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给生母养老送终,尽最后一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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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生父那场平静甚至沉闷的会面,并未在韩丽梅心中掀起预想中的惊涛骇浪,反倒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微澜,便重归沉寂。那潭水,是旅行与思考后日益澄明的心境。但这件事并未完全了结,她知道,心湖深处还有一个微小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需要被阳光照见——关于那个给予她生命、却又在命运拨弄下被迫松手的女人,她的生母。 从生父口中,她得知生母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病逝,葬在李家祖坟所在的村子后山,一个叫“老鹰咀”的山坡上。那村子,距离县城还有几十里山路,是生父当年入赘的地方,也是她生物学意义上血脉的源头。原本,她只想“看见”生父,完成对那段历史另一面的确认,便算完结。可当真正面对了那个苍老、孤独、在愧疚中挣扎余生的老人,听他用干涩的嗓音描述那个同样在贫困与疾病中早早凋零的女人时,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清晰而坚定:她应该去看看她,去那个荒凉的山坡,看看那个女人的长眠之地。不为相认,不为追思,甚至不为原谅,只是去完成一个迟到的、了无牵挂的仪式。去看一看那个赋予她最初生命形态、却又无法参与她此后任何悲欢的女人,最终归于何处。 这念头,无关责任,也非义务,更像一种对自己生命来处的最后交代,一种基于“看见”之后的、超越恩怨的、纯粹的人道关怀。就像路过一个陌生人的荒冢,若有余力,为其清理一下杂草,摆上一束野花,仅此而已。对她而言,那个名为“母亲”的女人,在情感上,早已是彻底的陌生人;但在生命与历史的维度上,她们之间,有一道无法抹去的、极其稀薄却又确实存在的连线。她想去斩断这根连线最后的、物理意义上的牵连,让它真正地、彻底地,化为虚无,化为一段可以被平静封存的记忆。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只让助理帮忙租了一辆适合山路的越野车,买了些简单的香烛纸钱、一束素净的白菊,还有一些实用的米面粮油。她不确定生父是否还有其他亲人住在村里,这些或许用得上,也算是对那片土地一丝微薄的、不涉情感的回报。 车子在崎岖的乡间公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边缘地带,逐渐变成纯粹的北方农村深秋景象。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着褐色的土地,偶尔有零星的秸秆堆。村庄多是低矮的砖瓦房,偶有新建的二层小楼点缀其间,但总体依然透着一种质朴甚至略显滞后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秸秆燃烧和牲畜的气味。这里的一切,与她熟悉的南方都市、与她打拼半生的商业帝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按照生父给的模糊 院门虚掩,她敲了敲门。一个六十岁左右、穿着灰布棉袄、面容黝黑布满皱纹的农妇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这个衣着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请问,这里是李秀兰……以前的家吗?”韩丽梅用了生母的名字,这是她从生父那里问来的。 农妇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恍然:“你是……?” “我是……一个远房亲戚,路过,听说……听说秀兰婶子葬在后山,想去看看。”韩丽梅避开了敏感的身份,语气平和。 农妇又盯着她看了几秒,尤其是她的眉眼,似乎想找出什么熟悉的痕迹。最终,她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坐吧。我是你……是秀兰的二闺女,嫁到隔壁村了,这老屋空着,我有时回来收拾收拾。你是……梅子?” 韩丽梅的心微微一震。“梅子”,是生父提到过的,她原本可能的小名。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不少、被生活磨砺得异常苍老粗糙的女人,这就是她血缘上的二姐。她们之间,除了那点稀薄的血缘,再无任何共同记忆与情感基础,甚至彼此的人生轨迹天差地别。 “算是吧。”韩丽梅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只是含糊地带过,将带来的米面粮油放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一点心意。” 二姐(韩丽梅在心里暂且这样称呼)看着那些东西,眼神复杂,有局促,有感激,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疏离。她没有推辞,低声道了谢,搬来两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坐下。深秋的阳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妈……她走的时候,痛苦吗?”韩丽梅轻声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一个远房长辈。 二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老毛病了,肺不好,咳了半辈子。最后那几年,更重了,下不了床。家里穷,也没钱去大医院瞧,就在村里卫生所拿点药拖着。走的时候……还算安生,没受太大罪。就是……闭眼前,还念叨你,说不知道你还在不在,过得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乡音,叙述平淡,却透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后的麻木。 韩丽梅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被贫困和疾病耗尽了一生的农村妇女,在生命的尽头,对那个襁褓中便被送走的、生死未卜的女儿,残留着一丝本能的、或许被愧疚和思念折磨过的牵挂。但那牵挂,太过遥远,太过无力,早已被现实的尘埃深深掩埋。 “爸……他后来,没再娶?”韩丽梅换了个话题。 “没。妈走后,他更孤了,在城里厂子看大门,后来退休回来,就一个人过。大姐嫁得远,我也……顾不了太多。他脾气倔,也不大跟我们说话。”二姐的话依然简短,信息量却很大,勾勒出一个破碎家庭后续的凄凉图景。 沉默了片刻,二姐抬起头,鼓起勇气般飞快地看了韩丽梅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更轻了:“你……你过得挺好的吧?看你这打扮……是有出息了。妈要是知道,也能……闭上眼了。”这话里,有羡慕,有感慨,或许也有一丝为母亲感到的、迟来的、微弱的慰藉。 “还行。”韩丽梅简单地回答,没有多谈自己。她取出一个准备好的信封,比给生父的那个薄一些,但对她这样的农村家庭而言,依然是一笔可观的数目。“这个,你收着。给家里添置点东西,或者给孩子用。我可能……以后不会再来了。” 二姐看着信封,手抖得厉害,想推辞,又似乎被那厚度所代表的含义震撼,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紧紧攥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喃喃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当年,是家里对不住你……” “都过去了。”韩丽梅再次说出这句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终结性的力量,“带我去后山看看吧,我想去……看看。” 二姐擦了擦眼角,站起身,默默地带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村子,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向后山走去。山路崎岖,韩丽梅走得很稳,二姐则步履有些蹒跚,显出长年劳作的痕迹。一路无话,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 “老鹰咀”是一片向阳的、略显荒凉的山坡,稀稀落落分布着一些坟茔,大多简陋,有的有墓碑,有的只是一个小土包。二姐在一块没有墓碑、只立着一块粗糙石头作为标记的坟茔前停下,低声道:“就是这儿了。当年……家里实在困难,碑也没立。就随便找了块石头……” 坟上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在秋风中瑟瑟抖动,显得格外孤寂荒凉。韩丽梅站在坟前,看着这个小小的、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土堆,心中一片空茫。这里长眠的,是给予她生命的女人,是她血缘上的母亲。可她们之间,除了那十月怀胎的生物联系,再无其他。没有拥抱,没有哺育,没有教导,没有离别时的撕心裂肺,甚至没有一张清晰的面容。有的,只是一个被贫困、疾病和时代观念压垮的、悲惨而模糊的身影,和一个被遗弃的、冰冷的事实。 她没有哭,也没有感到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她蹲下身,将带来的那束白菊轻轻放在那块粗糙的石头前。白色的花瓣在枯黄的山坡上,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脆弱。然后,她拿出香烛,点燃。三炷细香,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清冷的空气中。 她看着那缭绕的青烟,心中默念,没有称谓,也没有祈求,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告知:“我来了。看看你。我过得很好,远超你们当年的想象。你们当年的选择,我理解了那份无奈,但无法认同。那是你们的命运,也是我的起点。现在,这一切,都彻底过去了。” 她烧了些纸钱,看着火焰吞噬那些粗糙的黄纸,化为灰烬,随风飘散。这不是迷信,更像一种古老的、与过去告别的仪式。火焰跳跃着,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二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用袖子抹了抹眼角,低声啜泣起来。她的哭泣,是为了早逝的、劳苦一生的母亲,也是为了这被命运捉弄、支离破碎的一家人,或许,也掺杂着一丝对自己人生的悲叹。 韩丽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她环顾四周,荒凉的山坡,寂寥的坟冢,远处萧瑟的村庄。这里,是她生命的起点,一个如此贫瘠、灰暗、充满无奈与分离的起点。而她的人生轨迹,却从那个寒冷的福利院门口开始,拐了一个巨大的弯,驶向了完全不同的、充满阳光、奋斗与爱的方向。 “谢谢。”她对着那座孤坟,轻声说道。这两个字,没有任何亲昵或感激的意味,更像是一种了结,一种确认。谢谢你给予我生命,尽管这给予伴随着遗弃的伤痛。也谢谢你,以你的早逝和长眠于此,让我无需面对更复杂的情感纠葛,让我可以如此彻底地、了无牵挂地,告别这一切。 仪式完成。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荒坟和那束孤独的白菊,转身,对二姐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二姐哽咽着点头,想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目送着这个气质非凡、与她有着血缘却无比陌生的“妹妹”,沿着来时的山路,一步步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荒草与枯树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下山的路,韩丽梅走得很快,很稳。山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带来深秋的寒意,但她心中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冰消雪融般的轻松。那根连接着她与生命源头的、无形而沉重的线,在香火燃尽、纸灰飘散的那一刻,似乎彻底化为了虚无。她不必再背负“被遗弃者”的阴影,也不必纠结于“生恩”与“养恩”的轻重。她只是她自己,韩丽梅,一个被韩根生收养并深爱着的女儿,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即将开启人生新篇章的女人。 回到车上,她对司机说:“去机场。回南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笃定。 车子驶离村庄,驶向山外的公路。后视镜里,那个贫穷、沉默、承载着她生命最初秘密的山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韩丽梅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她没有回顾,也没有留恋。她知道,此行最大的意义,不在于她为那座荒坟做了什么,而在于她为自己做了什么。她完成了对生命源头的最后探看与了结,以一种体面、平静、且不自我欺骗的方式。从此,前尘往事,血脉牵连,都如那坟前飘散的青烟,散入这无垠天地,再无挂碍。 生母的坟,她去看了,也尽了一份基于人道和了结的心意。这“养老送终”,迟到了几十年,也无关亲情,更像是对那个时代、那个命运下不幸女人最后的一点抚慰,也是对自己内心那个关于“源头”的执念,一个彻底而干净的**。从此,她可以更加完整、更加轻松地,走向未来,走向那个真正给予她生命意义和温暖的、养父韩根生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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