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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亲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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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父母兄嫂愤然离去,扬言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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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张艳红拇指上那抹鲜红的印泥,在洁白的协议上,清晰地、用力地按压下去,留下一个代表承诺、也代表决裂的指印时,整个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沉滞,然后,无声地碎裂开来。 那“噗”的一声轻响,指腹离开纸面时细微的粘滞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最后一根名为“亲情”的脆弱丝线,也斩断了所有摇摇欲坠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张艳红收回手,看着纸上那枚鲜红的、属于自己的指印,与对面父母那两枚带着颤抖和绝望痕迹的指印并列。三枚指印,像三滴颜色深浅不一、却同样沉重的血珠,凝固在这份决定了未来关系的冰冷契约上。她没有立刻擦拭拇指上残留的红色印泥,只是任由那抹刺目的红,停留在指尖,仿佛一个新鲜的、带着疼痛的烙印。 她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席卷了四肢百骸。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轻松感,在胸腔里弥漫开来。痛,是真切的,像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血肉。但轻松,也是真实的,仿佛卸下了背负了三十年的、名为“家庭”的沉重枷锁。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是解脱更多,还是疼痛更甚。 她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空洞地落在协议上,落在自己名字旁边那枚鲜红的指印上,仿佛要将这画面,连同此刻心脏那被撕裂后又空荡荡的钝痛,一起刻进记忆深处。 打破这死寂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哭到几乎虚脱、瘫在椅子上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的李桂兰。 就在张艳红按下手印的瞬间,李桂兰像是被那无声的、却仿佛惊雷般的“噗”声惊醒,或者说,是被那枚代表着女儿最终“背叛”、代表着他们彻底失败、代表着他们所有美梦和盘算都化为泡影的鲜红指印,彻底刺痛、激怒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坐起来,动作之大,几乎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她不再哭泣,不再呜咽,那张布满泪痕和皱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愤怒、屈辱、不甘和……疯狂的恨意。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地盯着张艳红,那目光,不再是看女儿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而是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一个毁了她一切希望、让她坠入绝望深渊的、十恶不赦的罪人。 “好!好!好!”李桂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了毒般的恨意,“张艳红!你好!你好得很!签了!你真的签了!你这个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白眼狼!我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啊?!签了这卖身契,不认爹娘,不管兄弟,不顾侄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被这个姓韩的狐狸精、黑心资本家给吃了!” 她的手指颤抖着,先是指着张艳红,然后又猛地转向韩丽梅,那指甲里还带着泥垢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韩丽梅的脸上。 “还有你!姓韩的!你这个挨千刀、下油锅的毒妇!就是你!就是你挑拨离间!就是你给我闺女灌了迷魂汤!让她连亲爹亲娘、亲哥亲侄子都不认了!你不得好死!你断子绝孙!你赚那么多黑心钱,早晚遭报应!老天爷睁着眼呢!看着你呢!你等着!你等着下地狱!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声嘶力竭地咒骂着,唾沫星子喷溅,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怨恨而扭曲变形,显得异常狰狞可怖。那些最恶毒、最不堪入耳的乡村咒骂,像开闸的洪水,夹杂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劈头盖脸地砸向韩丽梅和张艳红。她似乎要用尽这世上最污秽、最恶毒的语言,来发泄心中那灭顶的绝望和恨意,来诅咒这两个“毁了她一家”的女人。 张建国也站了起来,他脸上的恐惧和茫然,在母亲疯狂的咒骂声中,迅速被一种更加阴沉的、扭曲的怨恨所取代。他看着张艳红,看着那份已经签好字、按好手印的协议,看着韩丽梅那张始终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头顶,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签了!哈哈哈!好!签得好!”张建国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癫狂的、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和怨毒,“张艳红,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妹妹!你就是个被钱迷了心窍、被鬼迷了心窍的畜生!你就跟着这个姓韩的资本家,去当你的狗腿子吧!去给她舔鞋底吧!你看她能给你什么好处!等她把你利用完了,榨干了,看你怎么死!” 他恶狠狠地瞪着张艳红,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一个月三千五?打发叫花子呢?我告诉你,张艳红,这事儿没完!你们以为签了这个破玩意儿,就能把我们都打发了?做梦!我张建国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猛地转向韩丽梅,那目光更加凶狠,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姓韩的,你也别得意!你以为你有钱,懂法,有录音,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没人知道?你以为你挑拨人家骨肉亲情,拆散别人家庭,就没报应?你等着!咱们走着瞧!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咱们看谁笑到最后!” 比起李桂兰那些直白恶毒的咒骂,张建国这番话,更显得阴狠和意味深长。他没有再提具体的威胁,但那种咬牙切齿的、仿佛蕴藏着无尽恶意的“走着瞧”,却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让人心底发寒。那是一种底层无赖在彻底失败、走投无路时,可能迸发出的、不计任何后果的疯狂反噬。他或许不懂法律,不懂规则,但他懂人性中最阴暗的部分,懂如何用最下作、最无赖、最防不胜防的方式,去恶心人,去报复。 王美凤吓得紧紧抱住儿子,把强强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看这疯狂而可怕的一幕。她自己也在瑟瑟发抖,泪水无声地流,看着丈夫和婆婆那副恨不得吃人的样子,再看看小姑子那苍白如纸、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的脸,还有韩丽梅那始终平静得可怕的神情,她只觉得一阵阵的冷,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们一家将何去何从,她只知道,天,好像真的塌了。 张守业一直没有说话。他依旧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刚才签字、按手印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精气神。他听着老伴那恶毒的咒骂,听着儿子那充满怨恨的狂言,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老伴和儿子失态行为的难堪和无力,有对女儿“绝情”签字的痛心和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势已去、一切成空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灰败。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协议已经签了,手印已经按了,白纸黑字,鲜红指印,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们和女儿之间。从今往后,女儿每个月会给他们三千五百块钱,除此之外,再无瓜葛。他们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向女儿索取任何东西,再也不能用“养育之恩”来绑架她,甚至,连像以前那样打个电话抱怨、哭诉、要钱,都可能被视为“骚扰”,会违反那份该死的协议,会带来“法律后果”。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败感。作为父亲,他没能掌控住女儿,没能维护住家庭的“完整”和“传统”,反而在女儿和一个“外人”面前,一败涂地,签下了这份屈辱的协议。作为男人,他没能给儿子挣下家业,没能让孙子过上更好的生活,反而要依靠女儿那“打发叫花子”般的赡养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卑微地、屈辱地活下去。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迟缓,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背佝偻着,步履蹒跚。他没有看张艳红,也没有看韩丽梅,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空洞无神的眼睛,扫过桌上那份沾了茶渍的、被李桂兰揉皱的协议草案,又扫过地上狼藉的茶杯碎片和茶渍,最后,目光落在了依旧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魂的李桂兰身上,又落在了满脸怨毒、如同困兽般的儿子张建国身上,最后,落在了瑟瑟发抖、紧紧搂着孙子的儿媳妇王美凤身上。 “走吧。”张守业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死气沉沉的疲惫,“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让人看笑话吗?”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李桂兰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不再咒骂,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和恨意的眼睛,狠狠地、最后地剜了张艳红和韩丽梅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带着刻骨的寒意。然后,她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孙子强强,几乎是用拖的,将他往门口拽。 “走!强强,我们走!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离开这两个黑了心肝的贱人!”李桂兰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带着一种决绝的、仿佛要与这里一切划清界限的狠劲,“奶奶告诉你,记住这两个人!记住今天!是她们不要我们了!是她们逼我们的!以后,她们不是你的姑姑,也不是你的老板!她们是仇人!是仇人,你知道吗?!” 强强被奶奶拽得一个趔趄,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泪水,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人们都很可怕,姑姑也不理他了,奶奶的样子好凶。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李桂兰正在气头上,听见孙子的哭声,更是烦躁,抬手就在强强背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打得孩子哭声一滞,只剩下惊恐的抽噎。“再哭就把你扔在这儿!让这两个黑心肝的把你卖了!” 王美凤心疼儿子,想说什么,却被张建国一把推开。张建国脸色铁青,最后深深地、充满怨毒地看了张艳红一眼,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黏腻。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重、极冷的“哼”,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都喷出来,然后,猛地转身,跟在他母亲身后,大步向门口走去,甚至没有再看一眼他那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的父亲。 王美凤看看丈夫决绝的背影,又看看依旧瘫坐着的公公,再看看怀里吓得不敢再哭、只小声抽噎的儿子,最后,目光复杂地、带着一丝恐惧和茫然,看了一眼对面始终低垂着头、仿佛一尊雕塑般的张艳红,咬了咬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抱着儿子,小跑着跟上了张建国和李桂兰。 张守业站在原地,看着妻儿、儿媳、孙子,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包厢门,身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他甚至能听到李桂兰那依旧不依不饶、充满恨意的、压低了的咒骂声,和张建国那沉重的、充满怒气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包厢里,再次只剩下三个人。韩丽梅,张艳红,和张守业。 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散的茶香、饭菜的余味,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名为绝望、怨恨和悲伤的气息。地上,是狼藉的茶杯碎片和深褐色的茶渍,像一场无声战役后留下的残骸。 张守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没有看韩丽梅,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依旧坐在那里、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女儿张艳红。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是想最后质问她一句“为什么”?是想再骂她一句“不孝女”?还是想像以前那样,用沉默和失望的眼神,给她最后一击?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最后地看了张艳红一眼。那眼神里,有痛心,有愤怒,有屈辱,有绝望,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灰败。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与他再无瓜葛的、冰冷的躯壳。 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脚步踉跄地,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那背影,萧索,凄凉,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又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行将就木的躯壳。 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包厢门的那一刻,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已经灵魂出窍的张艳红,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滴晶莹的液体,从她低垂的眼睫下,迅速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在那光滑的木质表面上,溅开一小朵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她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桌面上那迅速晕开、又迅速消失的细小湿痕,泄露了她内心那滔天的、却死死压抑着的情绪。 张守业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后背的佝偻,似乎更明显了一些。但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那么短短一瞬,然后,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迈出了包厢的门。 “砰。” 包厢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与她,那最后一点,名为“父女”的、摇摇欲坠的联结。 那一声轻响,在空旷而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仿佛一记沉重的休止符,为这场持续了数个小时、充满了争吵、泪水、威胁、咒骂、绝望和最终决裂的家族会议,划上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句点。 也仿佛,一扇门,在张艳红心里,在张守业心里,在所有相关人等的心里,沉重地、永远地,关上了。 门内,是尘埃落定后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一片狼藉。 门外,是愤然离去的、满怀怨恨的家人,和一个充满了不确定的、注定不会平静的未来。 而那句“走着瞧”,那充满怨毒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目光,那最后关门的轻响……都像不祥的阴云,沉沉地笼罩下来,预示着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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