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死死扣着扶手。
六千四百道猩红脉冲全砸上去了。
三层覆盖网一层压一层，把整颗中子星裹进赤红光潮里，连半点缝都没留。
主屏右侧弹出两条实时曲线。
上面那条，是裂穹能量输出。
红线几乎笔直冲顶，功率读数一路暴涨，已经逼近全阵列理论峰值。
下面那条，是中子星状态参数。
平的。
温度没变。
磁场没变。
自转速率没变。
表面应力也没变。
同一块投影里，一条顶到最高，一条贴着最低，中间硬是空了一整屏。
一点交集都没有。
赫克托盯着那两条线，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舰桥里安静得发瘆。
火控席上的军官盯着终端，手还悬在攻击按钮上。裂穹已经打满了，已经推到极限了，可反馈栏里挂着的，偏偏还是一排数字。
零。
能量衰减值，零。
结构损伤值，零。
表面形变量，零。
共振响应，零。
四个零并排钉在屏幕上，冷得扎眼。
火控主管转过头。
“总长，命中确认，零反馈。”
赫克托没说话。
裂穹输出已经进了持续峰值区，红色曲线在高位轻轻发颤。那不是别的，是六千四百座平台的相位稳序晶核心快扛到头了。每多烧一秒，损耗就多一分。
偏偏中子星没事。
先撑不住的，反倒是第三核心区矿带外围的小行星群。
几百颗小行星的轨道参数同时失稳。
有的被生生拽离原轨道，翻滚着飞向深空。
有的迎头撞上，当场炸开，大块残骸四散抛飞。
还有的直接被潮汐力撕裂，石层和金属层当空剥开，黑暗里一下铺出一圈碎石弧带，亮得发白，横在星海里。
赫克托把目光挪向侧屏。
侧屏上，是裂穹母舰的隐蔽阵位图。
六千四百艘，三层部署。
外围一千八百艘，藏在废弃轨道站残骸堆里。
中段两千六百艘，嵌在小行星带缝隙间。
近轨两千艘，借矿业平台的金属构架遮蔽。
这些阵位，都是他亲自审过的。
可现在，引力潮汐一层层压过来，那些遮蔽物开始被硬生生撕开。
废弃轨道站最先散架，金属桁架弯折断裂，大片碎片猛地崩开，朝四周暴射。
小行星碎块被拉成长条，从裂穹母舰上方掠过去，一块接一块飞走。
矿业平台的构架从焊接点开始崩开，外层装甲被一层层掀起，庞大的平台就在画面里接连塌散，露出里面的裂穹母舰。
一艘。
又一艘。
侧屏上的隐蔽状态标签开始变色。
绿。
黄。
红。
从外围到中段，一排一排亮过去，像伤口一路烂开。
“外围一号阵位隐蔽失效！”
“外围七号到十二号，遮蔽物解体！”
“中段三十一号到四十五号，小行星带坍散，裂穹平台完全暴露！”
赫克托看着那些被从藏身处硬拽出来的裂穹母舰。
它们还在开火。
猩红脉冲还在一轮轮轰向中子星。
可随着隐蔽层层剥落，这场伏击已经没法看了。
哪还有什么伏击。
只剩狼狈。
“总长，裂穹全阵列持续齐射四十七秒，能源损耗率百分之十一。目标依旧零反馈。”
四十七秒。
太久了。
裂穹从来不是这么用的。它的标准战术，本来就是短脉冲爆发，三到五秒内完成瓦解。
四十七秒全功率齐射，联邦历史上就没这么干过。
赫克托喉咙发紧。
“继续打。”
火控主管顿了一下。
“总长，损耗率……”
“继续打！”
加密通讯频道接入。
列昂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
“赫克托，裂穹共振频率再提两个档位。”
赫克托没回头。
“理由。”
“当前频率对中子星表面物质的共振耦合效率为零。再提两个档位，理论上可以覆盖中子简并态物质的共振窗口。”
听到“理论”两个字，赫克托心里更慌了。
没把握。
可事到现在，也没别的路。
“提。”
命令下达。
六千四百座裂穹平台同步刷新参数。
下一秒，共振脉冲的音调陡然拔高。
原本压在舰桥外的低沉嗡鸣，猛地被拉成尖锐啸叫，硬是穿透装甲，震得人牙根发酸。猩红光网也跟着变色，从暗红一路烧到亮橙，整片深空都被照亮。远处翻卷的碎石和战舰残骸在光里白得吓人，像刚被拖进炉子里烧过一遍。
六千四百座平台同时推到极限。
相位稳序晶核心温度直线上蹿，损耗率从百分之十一直接跳到百分之十九。
几座边缘平台的散热阵列接连过载，警报一片接一片炸响。外壳表面迅速漫开暗红热斑，像下一秒就要烧穿。
橙色脉冲网再次砸上中子星表面。
强光铺满主屏，系统自动压低两档亮度，舰桥里还是白得晃眼。
赫克托盯着那条曲线。
他就在等。
动一下就行。
哪怕只是一点点波动。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那条线还是平的。
没起伏。
没偏移。
连一个点都没跳。
赫克托慢慢收紧手指，指甲在扶手上压出一道白痕。
通讯频道安静得让人难受。
列昂没再出声。
赫克托心里也一点点沉下去了。
他太了解列昂了。
这人平时话多得烦，可一旦沉默，通常就只剩一个意思。
数据已经烂到说不出口了。
过了片刻，列昂终于开口。
“赫克托。”
“说。”
“我……已经尽力了……”
“……”
“裂穹最初是为干扰恒星活动设计的。恒星本质上还是等离子体。等离子体有共振频率，有震荡模式，可以被外部能量脉冲耦合。”
“但中子星不是。”
“它是中子简并态。原子核被压碎，电子被挤进质子，整个天体就是一团挤在一起的中子。没有电子壳层，没有化学键，没有分子结构。”
“所以，裂穹起作用的基础，在它身上，或许根本不存在。”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拿音叉去震一块铁。音叉能震碎玻璃，是因为玻璃的频率够接近。铁也有，但想撬动它，所需能量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中子简并态的固有频率，恐怕要用伽马射线暴级别的能量密度才能有效激发。”
“裂穹全阵列的总输出，大概只有最低的百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