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沈莞的伤彻底好了,人也精神了许多。
这日傍晚,萧彻从御书房回来,见沈莞正坐在窗边绣花。
冬日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她低头专注的样子很美,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手中针线翻飞,一朵红梅渐渐在绣绷上绽放。
萧彻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沈莞察觉抬头,才笑着走过去。
“阿兄回来了。”沈莞放下绣绷,起身相迎。
萧彻握住她的手,发现有些凉,便皱眉道:“怎么不多穿些?手这么凉。”
“不冷的。”沈莞笑道,“殿里烧着地龙,暖和着呢。”
萧彻却不依,将她拉到软榻上坐下,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双手:“还说不冷?朕看你就是不当心。”
沈莞靠在他怀里,乖巧地任他暖手。
两人依偎着坐了一会儿,沈莞忽然开口:“阿兄,臣妾……有件事想求你。”
萧彻挑眉:“什么事?这么郑重。”
“是关于赵公公和严嬷嬷的。”沈莞轻声道。
萧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哦?他们怎么了?”
沈莞咬了咬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臣妾知道……宫中规矩,宫女太监不得对食。可是赵公公和严嬷嬷……他们相识几十年,心里都有对方,却因为规矩,一直不能在一起。”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阿兄,能不能……能不能给他们一个恩典?”
萧彻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沈莞以为他为难,连忙道:“若是让阿兄为难就算了,臣妾只是……只是看他们可怜……”
“可怜?”萧彻失笑,“阿愿怎么知道他们可怜?”
“臣妾都看出来了。”沈莞道,“赵公公每次来坤宁宫,眼睛总是不自觉地找严嬷嬷。严嬷嬷也是,虽然表面严肃,可每次提到赵公公,眼神都会温柔许多。”
她顿了顿,轻声道:“他们错过了几十年,如今都老了……臣妾只是希望,他们能在有生之年,得偿所愿。”
萧彻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一片柔软。
他的阿愿,总是这样心善。
“阿愿,”他轻声道,“你可知道,若朕开了这个先例,会有什么后果?”
沈莞点头:“臣妾知道。宫中规矩森严,一旦破例,可能会引起非议。可是……”
“可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彻接过她的话,眼中带着笑意,“既然阿愿心善,赵德胜也为朕做事多年,朕不惧怕规矩。”
沈莞眼睛一亮:“阿兄答应了?”
“答应了。”萧彻捏了捏她的鼻子,“不过不是现在。等朕找个合适的时机,再下旨。”
“谢阿兄!”沈莞欣喜地抱住他。
萧彻搂着她,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赵德胜跟了他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确实也该给他一个恩典了。
翌日,御书房。
萧彻批完奏折,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赵德胜。
“赵德胜。”
“老奴在。”
“朕有件事要跟你说。”萧彻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赵德胜心中一跳,连忙跪下:“陛下请吩咐。”
“起来说话。”萧彻道。
赵德胜起身,心中却更加忐忑。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语气如此郑重。
萧彻看着他,缓缓道:“你在宫中多少年了?”
“回陛下,老奴十二岁入宫,十六岁调到御前,跟了先帝几年,又跟了陛下十几年,算起来……二十八年了。”赵德胜恭敬道。
“二十八年……”萧彻感叹,“时间过得真快。朕记得你刚调到先帝御前时,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也老了。”
赵德胜心中一酸:“老奴能伺候御前,是老奴的福分。”
萧彻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你跟严嬷嬷……认识多少年了?”
赵德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萧彻,眼中满是惊惶。
“陛、陛下……”
“不必紧张。”萧彻淡淡道,“朕都知道了。”
赵德胜腿一软,又跪了下去:“陛下恕罪!老奴和严嬷嬷……老奴和严嬷嬷绝无苟且之事!老奴不敢违背宫规!”
“朕没说你违背宫规。”萧彻看着他,“朕只是问你,认识多少年了。”
赵德胜颤抖着道:“回陛下,老奴和严嬷嬷……认识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
比跟萧彻的时间还要长。
萧彻心中感慨,面上却不露声色:“二十八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八年?”
赵德胜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德胜,”萧彻缓缓道,“朕今日叫你来,是想给你一个恩典。”
赵德胜一愣,抬头看向萧彻。
萧彻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温和:“你跟了朕这么多年,忠心耿耿,朕都看在眼里。如今你也老了,该享享福了。”
“陛下……”赵德胜眼中泛起泪光。
“朕知道你和严嬷嬷的事。”萧彻道,“宫中规矩,宫女太监不得对食。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你们有情,朕也不忍心让你们一直这样下去。”
赵德胜浑身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给你一个恩典。”萧彻继续道,“从今日起,你和严嬷嬷,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过……”
他顿了顿:“你们毕竟还是宫中的人,不能完全脱离宫规。所以,朕给你们一个折中的办法。”
赵德胜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萧彻。
“你身为司礼监掌印,每月有四天休沐,只是不能出宫。”萧彻道,“从今往后,这四天休沐,你可以带严嬷嬷出宫,在宫外住。”
赵德胜瞪大了眼睛。
出宫……住?
“朕听说,你在宫外有宅子?”萧彻问。
赵德胜连忙点头:“是、是!老奴这些年攒了些钱,在城西买了个小院子,不大,但足够住。”
“那就好。”萧彻点头,“每月四天,你们可以出宫,去你们的宅子住。宫中的差事,朕会安排别人暂代。如何?”
赵德胜整个人都懵了。
他以为陛下最多允许他和严嬷嬷在宫中多见几面,说几句话。
却没想到,陛下竟然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恩典!
每月四天,可以出宫,可以住在一起……
这不就是……夫妻一样了吗?
“陛、陛下……”赵德胜声音哽咽,重重磕头,“老奴……老奴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得用力,额头都红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二十多年了。
他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起来吧。”萧彻温声道,“这是你应得的。不过……”
赵德胜连忙抬头,认真听着。
“此事不宜张扬。”萧彻道,“朕虽然给了你们恩典,但宫中规矩还是要守。出宫的事,要低调,莫要惹人非议。”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赵德胜连连点头,“老奴定会小心谨慎,绝不给陛下添麻烦!”
“那就好。”萧彻摆摆手,“去吧,把这个消息告诉严嬷嬷。她应该也会高兴。”
“是!是!”赵德胜又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擦着眼泪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赵德胜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却笑了出来。
是真的……
陛下真的给了他们恩典!
他再也忍不住,一路小跑着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内,严嬷嬷正在教云珠和几个小宫女做针线。
“针脚要密,线要拉紧。”严嬷嬷严肃道,“娘娘的衣物,容不得半点马虎。”
小宫女们认真听着,手上却笨拙得很。
严嬷嬷正要再示范一遍,就见赵德胜匆匆跑了进来,满脸通红,眼中还带着泪光。
“赵公公?”严嬷嬷一愣,“你这是……”
赵德胜看到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拉着她的手就往偏殿走。
“赵公公,你这是做什么?”严嬷嬷被他拉得踉跄,又羞又急,“快放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德胜却不管,将她拉到偏殿,关上门,这才喘着气道:“阿严……阿严……陛下……陛下……”
“陛下怎么了?”严嬷嬷心中一紧,“陛下责罚你了?”
“不是!不是!”赵德胜摇头,激动得语无伦次,“陛下……陛下给了我们恩典!恩典!”
严嬷嬷愣住了:“什么恩典?”
赵德胜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将萧彻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严嬷嬷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陛下……陛下允许我们……”
“允许我们每月有四天可以出宫,去我们的宅子住!”赵德胜握住她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阿严,我们……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严嬷嬷浑身颤抖,眼中也涌出泪来。
她等了二十多年,盼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陛下……陛下真的这么说?”她声音哽咽。
“真的!千真万确!”赵德胜重重点头,“陛下还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知道我们有情,不忍心让我们一直这样下去。”
严嬷嬷泪如雨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是不是……是不是皇后娘娘……”
“是!”赵德胜道,“陛下说了,是皇后娘娘心善,为我们求的恩典!”
严嬷嬷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激。
皇后娘娘……
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竟然为他们做了这么多。
“我们要去谢恩!”严嬷嬷拉着赵德胜就要走,“去谢陛下和娘娘的恩典!”
“等等!”赵德胜拉住她,“陛下说了,此事不宜张扬。我们若是大张旗鼓地去谢恩,反倒不好了。”
严嬷嬷这才冷静下来:“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好好当差,忠心伺候陛下和娘娘,就是最好的报答。”赵德胜道,“等下次见到娘娘,再私下谢恩。”
严嬷嬷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相视,眼中都涌动着复杂的情感。
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结果。
“阿严,”赵德胜轻声道,“下个月初五,是我的休沐日。我们……我们一起出宫,好不好?”
严嬷嬷脸一红,低下头:“好。”
转眼到了初五。
这一日,赵德胜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常服。
他这些年虽然是个太监,但因为地位高,积蓄颇丰,在宫外置办的宅子也不差。
前几日他又让人去打扫了一番,添置了些新家具,就等着今日带严嬷嬷去看了。
辰时,赵德胜来到坤宁宫。
沈莞正在用早膳,见他来了,笑道:“赵公公今日气色真好。”
赵德胜跪下磕头:“老奴谢娘娘大恩!”
“快起来。”沈莞扶起他,“本宫只是顺口一提,是陛下心善,给了你们恩典。”
“娘娘的恩情,老奴永世不忘。”赵德胜郑重道。
沈莞笑了笑,看向一旁的严嬷嬷:“嬷嬷今日也收拾得精神。”
严嬷嬷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戴了一支珍珠簪。
“谢娘娘。”严嬷嬷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去吧。”沈莞道,“好好享受这四天。”
“是!”赵德胜和严嬷嬷行礼退下。
两人出了宫门,赵德胜早已备好了马车。
上了马车,严嬷嬷还有些紧张:“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可以。”赵德胜握住她的手,“陛下亲口准的,有什么不可以?”
严嬷嬷这才安心,靠在他肩上。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往城西驶去。
赵德胜买的宅子在城西的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不大,但很精致。
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此时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到了。”赵德胜扶着严嬷嬷下车。
严嬷嬷打量着这座宅子,青砖灰瓦,朱红大门,看着就让人喜欢。
赵德胜推开大门,里面是个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个小厨房。
“我让人都打扫过了。”赵德胜拉着严嬷嬷往里走,“正房是我们的卧室,东厢房是书房,西厢房留给客人,虽然也没什么客人会来。”
他推开正房的门,里面布置得温馨舒适。一张大床,挂着青色的帐幔。窗边摆着桌椅,桌上还放着一盆水仙,开得正好。
“这水仙……”严嬷嬷有些惊讶。
“我特意让人买的。”赵德胜笑道,“记得你喜欢花。”
严嬷嬷眼中泛起泪光。
他还记得……
“阿严,你看这里。”赵德胜又拉着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都是我给你准备的衣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各种样式都买了几件。”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衣裙,各种颜色,各种料子,从冬装到夏装都有。
“还有这些。”赵德胜又打开一个首饰盒,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首饰,金簪、银钗、玉镯、珍珠耳环……
“你……你花了多少钱?”严嬷嬷心疼道,“攒这些钱不容易,何必这样浪费……”
“不浪费。”赵德胜握住她的手,“为你花钱,怎么都不浪费。”
严嬷嬷泪如雨下。
赵德胜将她搂入怀中,轻声道:“阿严,这些年委屈你了。以后……以后我们每月都有四天,可以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在一起。”
严嬷嬷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两人相拥许久,赵德胜才松开她,拉着她在桌边坐下。
“我还请了个厨娘,姓王,人很老实,做饭也好吃。”赵德胜道,“今天中午就让她露一手,给你做几个拿手菜。”
严嬷嬷擦擦眼泪,笑道:“好。”
中午,王厨娘果然做了一桌好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香菇菜心、山药排骨汤,还有一碟桂花糕。
赵德胜不停地给严嬷嬷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严嬷嬷笑道:“你也吃。”
两人像寻常夫妻一样,吃着饭,说着话,气氛温馨而甜蜜。
饭后,赵德胜又带着严嬷嬷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仔细介绍。
“这间是浴室,我让人装了木桶,可以泡澡。”
“这间是储藏室,放些杂物。”
“院子后面还有个小花园,虽然不大,但种了些花草。等春天来了,一定很漂亮。”
严嬷嬷听着,心中满是幸福。
这就是他们的家。
虽然每月只能来四天,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傍晚,两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夕阳西下。
冬日的夕阳红彤彤的,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色彩。
“阿严,”赵德胜忽然道,“有样东西,我想给你很久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镯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严嬷嬷惊讶,“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赵德胜执起她的手,将镯子戴在她的手腕上,“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你喜欢吗?”
翡翠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白皙。
严嬷嬷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眼中又涌出泪来:“喜欢……”
“别哭。”赵德胜擦去她的眼泪,轻声道,“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都要开开心心的。”
严嬷嬷点头,靠在他肩上。
夜幕降临,两人回到房中。
洗漱过后,严嬷嬷坐在梳妆台前,赵德胜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轻轻为她梳理长发。
“还记得吗?”赵德胜轻声道,“在浣衣局的时候,我也常给你梳头。”
“记得。”严嬷嬷点头,“那时你说,等我头发白了,你还要给我梳头。”
“现在你的头发还没白。”赵德胜笑道,“不过就算白了,我也给你梳。”
严嬷嬷眼中含泪,却笑了。
梳好头发,赵德胜扶她起身,走到床边。
两人对视,眼中都涌动着深情。
赵德胜低下头,轻轻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二十多年的思念,二十多年的等待。
严嬷嬷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
赵德胜将严嬷嬷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阿严,今晚……我们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好吗?”
严嬷嬷脸一红,却轻轻点了点头。
红烛摇曳,帐幔轻垂。
这一夜,他们终于真正地在一起了。
没有宫规的束缚,没有旁人的眼光,只有彼此。
赵德胜拥着严嬷嬷,轻声道:“阿严,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分。”
严嬷嬷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也是。”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温柔而宁静。
这个冬夜,对他们来说,是二十多年来最温暖的一夜。
从今往后,每月都有四天,他们可以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相守在一起。
虽然只有四天,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毕竟,他们等了这么父母年,才等到这一天。
余生,他们都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