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岭城中历经一场全城彻夜狂欢。
此后数日,整个辽北六卫文武依次收到李煜手中发来、加盖提督金印的召集文书。
明眼人都看得出,接下来,李景昭新官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大赏三军!
不过有此结果倒也在情理之中。
将将者为帅,将帅者为王。
先贤早把道理都讲明了。
官位升得再高,可若是没了下面人的拥戴,便是天生贵胄也抵不过一句“孤家寡人”。
到头来匹夫一怒,便只能血溅五步。
他李景昭,虽勇冠三军,却从不会恃强逞威,只凭借仁德收拢人心、安抚军民。
......
昌图卫城内。
太守张辅成独自站在庭院中,拿着这一份文书,久久不言。
他抬头,独自望着庭中草木,心中有万千感慨翻涌。
“李景昭,乾裕四年初见至今,不过短短两载,眨眼间......竟已到这般地步了吗?”
“提督辽北啊......”
心中说喜悦,那是谈不上。
反正升官的又不是他,实在不能感同身受。
至于恶感,倒也提不起来。
即便此前李煜归为他麾下标营校尉,但双方关系,也是合作居多。
非要辩个主次,反倒是没必要,更不明智。
真要说起来,张辅成觉得自己现在更像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见证者。
至于无关李煜的其他消息,则令他此刻升起另一番心思,那就是复杂,只能说相当的复杂。
心底甚至生出一股“睁眼便是新世界”的脱节感。
辽东尸祸爆发不及四年,可于他而言,世道变幻,竟恍若隔了三四十年。
当今的天下局势,处处都透着陌生。
南方数州沦丧不说。
就连他本该熟稔的大顺朝堂,现在也有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坦白而言,张辅成先前虽不知中原详情,却也料到当今局势定然艰难。
只是万万不曾想到。
三年前的霍太傅,而今摇身一变,就成了霍丞相、霍监国,独镇洛京。
实授丞相、外姓监国,此二者单一样拿出来,就足够惊人眼球。
如今一身兼领,更是开了当朝先例。
怕是再往前几朝都找不出这么个权倾天下的人物,实千年难得一见。
而且朝堂之上的惊变,远不止于此......
满朝公卿与禁军,竟然弃了洛京,伴新帝御驾,南狩益州。
话说得好听,可张辅成看了,心里只浮现一句——“迁都避疫。”
纸上“南狩迁都”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此刻落在张辅成心底,却是他全然陌生、此前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自太祖皇帝定都洛京,二百载光阴流转,朝野间无人敢倡此论。
与其说是畏祸不敢言,不如说,正常人都不会生出这般念头。
在大顺朝野士人,乃至天下万万黔首心中。
洛京,本就该是治理天下的中极,是天命所归的紫薇正位,九州纲维之所系,无可替代。
朝堂弃洛京而南狩......
对辽东这片饱受尸祸煎熬、兀自苦苦等待的任何一个忠臣良将而言,这份打击,恐怕都不亚于突闻改朝换代。
毕竟,辽东本就远隔洛京,若是朝廷再退守益州险塞,两地便真是天南地北,形同隔绝。
这下真就应了李煜随口说出的那句——“三千里地山河”。
辽东至益州,路途迢迢,较之三千里,只多不少。
实在是让人感到悲戚的一段远途。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惊天霹雳,突然一齐压了过来。
这一系列变故对张辅成的冲击之大,带来的心境波动完全不亚于他分别在乾裕四年与乾裕五年,前后两番亲手斩除“刘师”时的复杂心境。
第一次在沈阳府,断了师生旧情。
第二次在抚顺县,全了忠臣名节。
那两次,每一回,都是足以令他脱胎换骨的剧变。
而这一次......
张辅成已经被迫练出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定力。
在府内仆眷眼中,府君持信而立,不哭不笑、不悲不喜,仍是运筹帷幄的镇定模样。
但心里的酸楚如何翻涌,那就只有张辅成自己最清楚,难与他人言说。
不过,李煜的邀请,还是要去的。
甚至不光张辅成自己要去,校尉蔡福安、标营屯将张世安,乃至那劳什子百总拓跋莫贺,也都得同去。
统统都要去当面恭贺一番李提督。
自此以后,这位李提督,就是实实在在地压在辽北军民头上的一座大山。
往好了说,此山不倒,辽北的天就塌不下来。
而往实诚了讲,而今张辅成眼中的李提督,不论身份还是实力,都已经足以彻彻底底地镇抚镇北关诸部蛮夷。
所以,现在就是时候该摊牌了。
没了这些部族在旁拖累,他张辅成才能安心打理民生,有朝一日重回沈阳故地,想来也是指日可待。
......
这几日的铁岭卫城,城门往来好是热闹。
时不时就能看到一队武官结伴入城。
入城以后,有人欢天喜地静等封赏,也有人着急忙慌地到处奔走打听。
此前在景昭校尉麾下,他们是敷衍度日,还是拼死效力,各人心中自知。
而今李煜得朝廷授职,众人往日顾虑一扫而空。
至于能不能在这临门一脚抱紧大腿,更进一步,很快就是该见分晓的时候。
李煜也是抛下禁军,不断接见麾下,予以封赏。
......
“高石卫百户余铮,保民有功,屡退尸邪,安抚流民。”
“其后久驻汎河所城,祛除残尸,保南北官道往来不绝。”
“本督,授尔铁岭卫汎河所千户一职,此众望所归,正应其能!”
李煜言罢,便往案上备好的千户告身落下提督金印。
用印以后,便将告身递送身旁。
有亲随手捧端盘,备有新铸的千户铜印和新刻腰牌。
至于官服制衣,洛京禁军只带了一身提督官袍。
辽北其余文武......也只能是他们自掏腰包去找人赶制。
随后印牌合着告身文书,被人一齐送与堂下抱拳躬身的余铮身前。
“卑职,谢提督恩典!今后也定恪尽职守,甘为提督所驱驰!”
深深揖礼,余铮双手接过端盘。
在李煜注视下,步履轻盈的走了出去。
只是等出了公堂,他便走不动了。
虽然是慢了一拍,但也终于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
当着堂外一众排队候命的同僚当面,余铮止不住又哭又笑,任由自己带来的家丁帮他接过书印,搀扶着他往外走。
百户变千户,口头改的虽只是一个字。
可是对于他们这些一贯不起眼的微末武官而言,却是早就盼了半生,却始终求而不得的出头之望。
此时此刻,他只想道一声扬眉吐气,喊一句不负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