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我等在京中常闻前线匮弓，弩箭难续。”
此刻众人已经重新回到屋内。
禁军一行及李氏家将皆在其中。
出言者，禁军校尉也。
“御守黄河，巡河水师弩箭耗费巨甚！”
尸鬼飘在河里，总得射死它吧？
黄河激荡，斗舰、楼船本就颠簸，士卒在甲板上射出去的箭，一大半落在水里飘没无踪。
剩下一小半，即便命中还得看运气。
若能命中要害，也就罢了。
若是未能射中，众人又得再齐射一轮，耗费更巨。
若再不中，就只得请动舰首床弩发威，床矛中之，河中尸鬼顷刻四分五裂。
有时后方弓矢补给不上，水师武官更是只得驱船去撞。
凭着大船体量，直接从尸鬼身上碾过去。
此法看似可解一时之急，实则难撑长久。
如此粗暴逞强，船身总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
禁军校尉继续道，“若有此物驾于船上，隔五十步外覆射其尸，不知能省多少弓矢！”
旁人应喝道，“没错，只射百步就已经胜过那些征募而来的粗劣弓手，足够杀它们个人仰马翻！”
只能说英雄所见略同。
对于火炮这样利弊同样突出的杀器，不管是随军驱用，还是守城保关。
考虑到尸群聚集后的可怖表现，终究是不如放在随走随停的船上灵活多用。
陆地上害怕炮声轰鸣聚尸，但在水里就没那么多顾虑。
尸鬼在水中不过靠着腹中浊气浮于表面，大多不擅游动。
只要不被尸群堵了上游，这样即便水师大船开炮除不尽群尸，总也有机会跑得开，来日伺机再战。
黄河天堑远迈千里，凭借如今绵长的北岸防线，想来足够朝廷水师从容出击。
而真正受他们看重的，是李煜口中所说，铸出一门火炮后，五名炮手只需三月操训即可熟练使用。
因为只赖手中器物逞威，是故其成军之速亦将无可比拟！
而军中一队合用弓手，想要穿杨百步，最少都要三年的苦练。
现在黄河前线没有三年可等，但是三个月......尚能争取。
这类“傻瓜武器”，光是想一想就知道，意外的适合黄河防线上的征募民壮使用。
“其实，”李煜一开口，屋内顿时静了下来，“只要装药用量合适，哪怕没有合用弹丸，只把一些铜、铁杂料，乃至杂金、圆石，填充入膛，亦可毁伤。”
这滑膛炮没有膛线，也就不必太过在乎膛内磨损。
反正准度本来就差，追求极致的面伤也是种解法。
李煜随口举了个例子。
“就譬如那府衙中的枷锁、铁链，民户家中的杂金通条，适量装填击发出去，大致两百步内皆有效用。”
即便是再差的杂料，出膛以后，高速飞行的碎渣也足够在三五十步内射倒群尸。
这么一想，倒也算是补足了先前开花弹五十步近程内的毁伤不足。
而且从炮口旋转着飞出去的锁链，在中距离对尸群的杀伤比起实心弹，多半也是只强不低。
海战里它还有个专门的名字——“链弹”。
是专门奔着毁伤船帆、桅杆去的致命弹种，对尸鬼血肉之躯的毁伤更是不在话下。
只不过李煜不打算拓展那么多用法，反正尸鬼又不会开船。
这都是能留着压箱底的宝贵“实战”经验，李煜该藏还是要藏一手。
眼下这三种用法，对阵尸鬼，远、中、近诸般距离，火炮便皆有解法。
有如此“全能”的火炮加入，想来就已经够朝廷的黄河防线喘口气，再撑上一撑。
......
屋内众人不敢出声打搅，只是静听李煜继续道。
“非要说的话，这种唾手可得的“应急弹药”，我更愿意称之为“散弹”，取其出膛之后，四散漫射之意。”
“哪怕只是装满了碎石，打出去也无非是射程近一些罢了。”
反正尸鬼也不会退避，只会主动离炮口越来越近。
尸鬼近前，火炮本来就没机会去开第二轮炮，是故射三十步和射五十步也就没多大差异可言。
“这么说......”
一名禁军屯将举一反三道，“哪怕弹丸不用杂金之材，即便只装石球，也能用？”
李煜点头，“当然！无非是打得没那么远，毕竟撞在地上也就碎开了。”
“真的？！”
众人闻言，无不惊喜。
.......
虽然单从火炮正常的发展史而言，金属弹丸有各种各样的好处，才会逐步取代石弹成为主流。
先是石弹被彻底取代的理由。
首先，石弹在膛内高温下无法适当膨胀形变，发射时无法自然贴合内膛阻塞膛压。
这是其射程比铅丸更短的关键。
李煜知晓，单是这个射程不足的缺陷，在炮兵对射的时候就是致命的劣势。
甚至足够影响战局。
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同样适用于火炮。
其次，由于做工尺寸难免误差，有时候提前准备的石弹可能恰好无法塞进那些同样带有尺寸误差的炮膛。
在激战时，这无疑会是致命的缺漏。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这种劣势是以敌人同样拥有火炮为前提假想的。
而尸鬼，恰恰是不需要考虑这类威胁的敌人。
这样就规避了射程上的缺陷。
也让石弹“价格低廉、遍地可得”的优势，在而今大顺朝廷民力疲敝、物储凋敝的局势下更加凸显，甚至称得上一句难能可贵。
毕竟，这天下可缺刀兵铜铁，就是不会缺了那些随处可见的石头。
大顺朝廷虽只剩半壁江山，然各州府县其中石匠之数仍是数以十万计。
比起修城筑墙的苦功，打磨石丸反倒可能是个受人青睐的“轻巧活”。
“只要铸炮成功，有火药，至于要发射什么弹种，不过讲求一个因地制宜而已。”
“兵者，实非某一人之言所能蔽之。”
李煜如此下了结论。
可是入了众人耳中，就只是自谦的话罢了。
但是这种新锐兵器或许真的可以扭转前线抗尸战局，最起码可以缓解黄河防线的紧迫局面。
这样的观念无疑是切实传入在场众人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