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兄,非得这样吗?”
拓跋莫贺一边劝说,心里却只能提前接受了刘嘉的退步。
“就这样吧。”
刘嘉冷淡地点了点头,随即指着天空意有所指道。
“抓紧时间,入夜前清空坊市,才好向蔡校尉交差。”
一口一个朝廷,句句不离忠心......
很显然,谈是没得谈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旦下定决心,反倒就没了顾忌。
这也算是刘嘉身上的优点之一,比起犹疑不定,还不如坚定相信自己的判断。
事实上,如果连这点儿自信都没有,刘嘉也很难带着自己的部族从塞外尸口中存活至今。
塞外的生存逻辑是很直白的。
一时输赢或许不能决定生死,但一旦被打上懦弱的标签,就只会被群狼分食。
所以尽管刘嘉一直都是个喜欢帮人牵线劝和的“老好人”形象,但也仅此而已了。
老好人也不等于就是好欺负。
三方牵制既然已经渐渐维持不下去,就到了他们真正该做选择的时候。
心中的天平向来是被一枚又一枚加注的砝码慢慢压倒的。
比起高难度的以弱击强,明显还是恃强凌弱更适合他们。
立场始终如一。
这样做的好处是不会让他沦落成顺廷眼里两面三刀的小人。
信义这种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又会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在山民诸部当中,刘嘉能够服众的威望或许也是这么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好吧,好吧......”
“都动起来,进坊清尸——!”
草原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行动了起来。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大局?
大局跟底下的牧民们没多大关系,只有真正拿到手里的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
至于其它山民部族的大小头人,只是一个个噤声不言,各自按捺着心中的不满或是恼怒。
或许有人心里是有不同意见,但意见跟行动终究是两码事。
现在脱口而出的一个“不”字,就是来日自绝于团体的遗书。
一旦失去基于“山民”这个认知而存在的联盟在身后撑腰。
孤立无援的部族不分大小,只会被草原人与山民之间的利益倾轧碾得粉碎。
他们大多数都是被局势所裹挟的倒霉蛋,真正能左右一切的,往往就那么少数几人罢了。
......
“哦?”
城中粮库门前,蔡福安亲自坐在椅子上带人守着。
身前街巷上跑动的那几个身影,是不断往返打探消息回来报信的同乡营兵。
“就没打起来?”
蔡福安按着扶手,上身微微前倾,好似略微提起了兴致。
“示威都没有?”
“没有,”营兵答道,“对峙了有一会儿,然后听声音吵了一架就散了。”
“至于他们吵了些什么,卑职不知道。”
蔡福安心中不觉意外,这种丑事儿要是能被旁人听见,那这些大大小小的部族头人也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他们各自带在身边的亲信护卫又不是吃干饭的。
“不过......”
营兵踌躇了一下,还是陈述道。
“那些草原人,好像不大听话。”
“校尉您分他们两座外坊进去清扫,他们多占了半座。”
“不过占的不是咱们的,是那些归义山民的。”
蔡福安脸上并未恼怒,眼神反倒很是戏谑。
他打断对方道,“详细说说,现在城西是个什么情况。”
“据西门城墙上盯梢的弟兄说,”营兵答道,“南边那座外坊里头,草原蛮子和山民以坊中长街为界,各分南北。”
“没等民宅院落都探干净,他们的人就守着那条街互相紧盯对方。”
剑拔弩张可能还谈不上,但互相看不对眼就已经是板上钉钉。
此时论及可能的缘由,营兵只得略带迟疑道,“大概是......怕对面捞过了界?”
“呵——”
蔡福安轻笑一声。
“城中一方强来一方弱,最怕的就是公平,因为公平本身就是不公平......可我偏偏就要送他们公平。”
自得片刻,他又突然感慨道,“这些人,是连饮鸩止渴都不在乎了啊!”
如果他们能互通有无,如果他们能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如果他们没有这么急功近利......
蔡福安便得另想办法,以免外族做大。
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随即蔡福安招来一名亲信嘱咐道。
“把这里的情况都汇总成书,给张太守那边送去。”
“老样子,一式三份,张太守、郭佐官、李校尉人人有份。”
“喏!”
......
拓跋莫贺正与弟弟拓跋莫衍站在城西北面外坊的长街上。
“可惜......”
他看着卫城坊间这荒凉的一幕突然感叹。
“大哥,怎得不高兴吗?”
拓跋莫衍一边戒备周遭尸情,一边困惑道。
拓跋莫贺只觉眼前之景索然无味,“或许是应该高兴,就是......心里高兴不起来。”
“瞧这座城,好像已经永远定格在被城中活人死绝的那一天。”
“一时的繁荣不叫永久,一时的饱腹算不上安稳。”
他看向街巷上兴高采烈地结伴穿行的人影,意有所指地感慨道。
“这些养不熟的狼崽子,终归是不听话啊!”
传入拓跋莫衍耳中,就好似是在倾诉着不满。
“大哥你挑个人,”他拍着胸脯道,“弟弟保管过去给他收拾得妥妥当当!”
“这就叫书上那什么......杀什么敬什么的。”
“是杀鸡儆猴。”
拓跋莫贺出言纠正,随后不无担忧道。
“现在这座城里就剩下一位猎人、一只鸡和一只猴,你说猎人会先拿谁开刀?”
“当然是那只鸡啊!”
拓跋莫衍不假思索道。
“大哥不是刚说过杀鸡儆猴吗?”
“肯定是杀鸡更容易。”
拓跋莫贺眉头紧皱,只心事重重道,“但愿如此......”
说到底,他和刘嘉本质上来说也算殊途同归,都是自保的手段。
一个示之以强,一个示之以弱。
或许今天的反应确实有些过激。
但也是事出有因。
毕竟,朝廷派来的校尉蔡福安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北征带兵一千五百人不是他征服这座昌图卫城的极限。
就表现来看,甚至称得上游刃有余。
拓跋莫贺有时都在想,他们这些人是不是都显得多余?
毕竟骑兵也可以用鼓号来代替......
细细想来,这一路上锦上添花大概算得上,但雪中送炭就一定是他们自己给脸上贴金了。
城里“猎人”的手段太干净利落,深不见底啊。
强到让人只想自保,提不起多余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