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大开着,却比关着更骇人。
如果关起来,起码看不到城门洞里的血痕斑驳。
"真惨啊......"
这是李煜手底下的甲士看到这里时心头浮现的第一句话。
不是他们对这种死过人的地方有多敬畏。
而是有些死法残酷到令人不敢去想。
君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就是这样的缘由。
墙垣上沾染的碎肉残渣已经在岁月变迁中消失无踪,或许是被尸鬼舔舐干净,也可能只是已经归于尘埃。
但原地留下来的一地骨骸不会欺人,还有那具身子粘连在墙壁上动弹不得的尸鬼更不会骗人。
“所有人一起逃,堵在城门口,就谁都顾不上谁喽......”
有负责引路的兵卒回忆起来,仍是心有戚戚,并且不愿多提。
......
时光在脑海中飞速倒退,直到城中尸乱那一日。
“快点出城啊!它们是要追来的——!”
“别挤,别挤!我孩儿呢?我孩儿呢?!”
无数个想要逃出城的人还没被尸鬼咬到,就已经被其他人在狭窄的城门洞里推挤到窒息。
可能一次脱手便再也找不到身边熟悉的面孔。
有人当时从坊市里逃到城门边上还是一家齐全,可是等挤出城门回头再看,却惊愕地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孤家寡人。
然后有的人洒着泪水懦弱奔逃,有的转身挤了回去寻找,反倒更添混乱。
“啊——!”
伴着凄厉的哀嚎,两侧的人被挤在粗粝的墙砖上,被集体裹挟推挤着一点点的往前磨。
等到衣服破了,随后皮肉就贴了上去,像是把人放在石磨里一点点剐蹭血肉。
“啊!后面的慢点!挤的有人半边身子都烂掉了!”
身旁的人发出惊恐的喊叫。
“管他去死,快让我出城!”
但这时的惨叫声换不来别人的救助,更后面传来催促的声响。
因为当时这座城到处都在惨叫,坊市内的惨叫声中夹杂着更加亢奋的嘶吼。
不知不觉间,血腥味弥漫,还未挤出城的人们因此而感到更加迫切,急于出城的愿景愈发迫切,动作也更加粗暴。
有人被挤压在墙面上,忍受剧痛直到昏死才算解脱......他们还算幸运,起码没被当场踩死。
可是昏过去就意味着"淘汰",留在原地成为尸鬼的盘中餐。
等那"人"侥幸再醒过来,那就已经不是人,而是鬼了。
有的直到血肉干涸以后,身体更是牢牢粘连在城门洞的墙壁上。
并且因为身上已经缺胳膊断腿,即便变成尸鬼也难以挣脱,幸运者只能勉强"站立"。
倘若仅凭一条完好的腿,撑着那条皮肉磨烂、白骨惨白外露的残腿勉强支起身子,也算作站立,那它此刻的确是站着的。
这具尸鬼就这么站在原地,无神的眸子枯望着变得空空荡荡地前路,一日又一日。
直到今天......
等来了一群风尘仆仆的身影。
“呃——”
它费力想要抬起尚且完好的一只手臂,胳膊颤了颤,没抬起来。
尝试迈动唯一完好的一条腿,却怎么也走不出一步。
张开嘴,发出的也只是漏气似的呜咽。
这一幕滑稽又残忍,却让人实在笑不出声。
其实,像这等被迫用血肉粘合,尸身至死都"粘"在墙上的倒霉蛋最初是有不少。
但能从一大群尸鬼嘴里剩下来,并顺利完成转化的就属实不多。
尤其是能留到今天还依旧粘在墙上的,曾经已经熬过了一整个寒冬。
这意味着它们胸腔尸气的内循环还算完好,尽管胸腹上磨出大洞,但只要伤口创面还粘在墙壁上,这些创伤就像不存在一样。
看得出,他运气很差,但它运气挺好。
“它怎么还醒着?”
李煜蹙眉,问出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比起它死前可能的凄惨,这样反常的情况才是死死压在李煜心头,使之蒙上一层阴影的疑虑所在。
在长期饱受城门洞中过堂风的消磨下,这具尸鬼身上的皮肤看起来干干巴巴。
从衣物上来看,体型也像是凭空缩小了一圈。
活像是一块儿被吹干的烂肉。
刘牧野嘴角抽了抽,心悸道,“校尉......这城,今天还进吗?”
要是满城尸鬼都这个德行,那他们就不是过来收复失地,而是把自己打包送餐上门。
简直是自投罗网。
李煜不答,仍是喃喃自语,“它凭什么还醒着?”
就在它肉眼可见的一旁,还趴着另外几具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尸鬼。
陆承武也在问,“校尉,现在怎么办?”
李煜仍是不理。
“它本身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还是......这地方有什么特殊的?”
李煜瞳孔一缩......蓦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语气凝重道,“又或许,是它们的休眠本身......一定还有某种我们尚未知悉的规律。”
乍一听像是废话,但他们去岁待在抚远卫城入冬时确实不曾留意过外城尸鬼身上的细致变化。
当时外城坊市间活动的身影越来越少......
可他们只看到结果,一场大雪过后,坊市内的尸鬼彻底休眠就是结果,却不是大雪来临前的过程本身。
在入冬之前的一段时间,尸鬼身上发生的微妙变化是近似空白的,他们对此仍然知之甚少。
......
同一时刻,远在启梁山内,位于一个不起眼山洞内的典狱大牢深处。
“魏典吏,你说它们怎么一具睡着,一具还能睁着眼瞪我?”
刑房书吏石三更提着灯笼俯身观察,不由困惑。
这和他们此前在《解尸实录》上因温度变化而休眠和苏醒的猜测似乎有了一定出入。
那可是最初就写入记录的推断。
从当初抚远县银库里那具冻结官尸开始,通过分解众多尸鬼实验出的结论,也是广受认可的结论。
可是从眼前这两具尸鬼身上看,似乎他们在休眠这件事的出发点就走歪了。
毕竟当时他们这个草台班子也是刚起步,确实缺乏经验。
手还不够稳,心也还不够狠。
魏伯庸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亲眼见证尸鬼在冬天进入休眠的全过程。
此后他们虽有尝试,却缺乏控制温度变量的量化标准。
很热,热了,有点热,有点冷,冷了,很冷......
类似的尝试总是这么笼统,室温的变化和评定并没有想象中好控制。
尤其是手中用度紧张的情况下,尤其如此。
乾裕四年开春后受限于硝石产量,借硝制冰这件事也一直不了了之,此前倒也没人在意。
毕竟冬天总会再来,这个并不起眼的休眠实验也就一拖再拖。
刚好现在正值新一轮的入冬降温,正是他们补足论证的大好时机。
木桩上绑着两具残尸,它们的四肢早被砍去,做成人彘。
创面用猪皮缝合修补......
单从视觉上,整个尸鬼光秃秃的像一根人棍,看着诡谲异常,引人不适。
但实际上它已经没了暴起伤人的可能,因为它们就连牙齿都被拔光了。
身体动不了,嘴也咬不动,几乎杜绝了意外感染的可能。
平常除了特定几人和值守的仵作,几乎没人愿意来这处典狱大牢所占用的洞窟查看进展。
实在是里面的场景太倒人胃口,连这两具人彘都还只是整个洞窟内的冰山一角。
巡检司步巡们四处搜剿的"成果"不断向此汇集,洞窟深处早已经不知道埋下了多少座无名之墓。
正是借由这些无名氏,他们才能在此一点点的完善这本被寄予厚望的《解尸实录》。
幸而他们还记着不把尸鬼用剩下的尸体随便丢弃,知道这里见不得光的秘密要背着点儿人。
“哎——”
魏伯庸惆怅叹了口气。
“目前来看,有些尸鬼身处稳定的降温过程,在正式进入休眠之前,似乎先要经历一段假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