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了几声，嗓子里只剩下气音。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又凑近门缝：“你看看我好不好？我今天吃饭了，没有挑食。”
守卫蹲在一旁，把水碗往她脚边推了推。
他四十来岁，旧军装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听着门内再次响起的锁链声，他抬手搓了把脸，低头看向腕上的旧表。
“丫头，先喝口水。”
停顿片刻，他才压低嗓音：“你妈的情况……再过半小时，光幕的力量要是还渗不进去，她就……”
小雨仰起脸，等着他说下去。
守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只端起碗，递到她嘴边。
孩子抿了一小口，便伸手推回来。
“给妈妈留着，她叫了这么久，肯定也渴。”
明道的感知穿过铁门。
墙角，五条工业传动链绷得笔直，将一个女人锁在粗大的铸铁水管旁。
王慧，三十二岁。
此刻，她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双眼灰白，颈侧血管根根鼓起，撕裂的嘴角露出尖锐犬齿，四肢尽是抓伤。
银色光点落在她身上，脑中的妖气却迟迟不散。
明道探入精神触须，随即察觉到一股强烈的恐惧。
每触及一段残存的记忆，便有痛苦翻涌而出。妖气吞下这些情绪，又将她的意识裹得更紧。
比起铁山矿工身上的污染，这里的妖气更难剥离。
“原来卡在这里。”
明道压下眉心的刺痛，将生命清辉一点点送入缝隙。
他没有强行撕开那团纠缠的意识，而是先截断妖气汲取情绪的通路。
天花板上，银光逐渐浓郁。
王慧猛地抬头，喉间挤出一声低吼。
哗啦！
铁链骤然绷直，水管上的锈屑簌簌落下。
她挣扎着，灰白眼球表面浮出一层黑色杂质，随即被银光抽成灰绿色细丝，从眼角缓缓散去。
小雨扑在门上，忽然不动了。
里面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含混的嘶吼，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字。
“疼……”
“叔叔，妈妈说话了！”
她猛地回头，拽住守卫的袖口，眼里一下有了亮光：“你听见没有？她说疼，她能说话了！”
守卫已经起身，仍旧挡在门前。
他透过观察孔，紧紧盯着里面，手掌按住钥匙，却没有贸然开锁。
足足过了五分钟。
王慧终于不再挣扎，垂着头，靠在水管上。
他这才试探着喊道：“王慧，听得见吗？”
女人缓缓抬头，黑色瞳孔重新有了焦距。铁门，脚边的血迹，还有锁住手腕的链条，一点点映入眼中。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冷铁磨过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小雨……”
女儿的名字刚挤出唇间，王慧便僵住了。
三天前，那张脸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林峰站在床边，俯身来扶她。
她想告诉他，别靠近，可双手已经伸了出去，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他没有掰开她的手，掌心始终贴在她腕上。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那只手却还轻轻动了一下。
王慧低下头，指缝里，褐黑的血迹仍在。
她呼吸越来越急，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随即将手往衣服上擦。
一下，两下，动作忽然停住。
“我杀了他……”
她盯着自己的手，声音陡然变了调：“是我，我亲手杀了他！”
下一刻，王慧转身撞向水管，沉闷的撞击声在地下室里荡开。
额角破裂，血顺着鼻梁淌下，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竟还要撞第二次。
守卫脸色一变，赶忙拧开门锁。
他刚抬臂推门，一道瘦小身影已经从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妈妈！”
小雨撞开铁门，扑到王慧身旁，双手抱住她的胳膊：“妈妈你醒了！你刚才叫小雨了，我听见了！”
王慧低头看去，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孩子满脸灰尘，眼眶红肿，嘴唇干裂，那双眼睛却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她想替女儿擦一擦脸。
手伸到一半，瞥见掌心的血迹，又急忙缩了回去。
“别过来，妈妈脏……”
王慧往墙角退，拖得锁链哗啦作响：“妈妈的手脏，小雨，你别碰。”
孩子却没有松手。
她挤进母亲怀里，瘦小的胳膊环住母亲的脖子，把脸紧紧贴在那件冷硬的衣服上。
哭得直打嗝，说一句，便要停下来喘口气。
“妈妈不脏！是妖气害的，国长说过，是妖气害的人！”
她仰起小脸，又往母亲怀里贴了贴。
“国长救了你，你不脏！你抱抱我啊，妈妈！”
王慧僵了三秒。
终于，那双停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将女儿抱进怀里。
抱得太紧，小雨吃痛，低低哼了一声，胳膊却仍旧不肯松开。
王慧浑身一颤，慌忙卸去力气。
手掌悬在孩子背后，过了片刻，才敢重新贴上去。
“小雨……”
只喊出这两个字，她便再也压不住哭声。
守卫蹲下身，取出钥匙，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五条锁链接连落地，他伸手托住王慧的胳膊，低声道：“慢点，已经解开了，不用再挣了。”
王慧却跪了下去，朝头顶的银光合起双手，俯身叩首。粗糙的水泥贴住额头，刚抬起，又低下。
没有道谢，只有堵在喉咙里的哭声。
小雨拽着她的衣角，急得也跪了下来。
“妈妈，别磕了，你流血了。”
孩子伸手去挡，王慧的动作终于停住。
一层温和的银光托住她的肩头，暗金虚影透过天花板，缓缓落入她含泪的视野。
守卫退到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妖化失控，不是你的罪。”
声音不高，没有传向广场，只落在这间地下室里。
王慧仰起脸，嘴唇颤了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
“可是他的脖子……是我掐的。我记得，我都记得……”
透过共鸣，明道也看见了那段记忆。
林峰腰间有刀，可从始至终，他的手都没有伸向那里。
他用身体挡住床上惊醒的女儿，拖住失控的妻子，一直撑到守卫赶来。
明道停了一息，平静开口：“你的丈夫林峰，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不反抗。”
“他不是没有还手的办法，是怕伤到你。”
明道看着她，继续道：“他拖住你，为守卫赶来争取了时间，也护住了身后的孩子。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和女儿的命。”
“他是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