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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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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分封就外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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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隆三年,春。 料峭的寒风虽已减弱,洛阳城内外残雪犹存,但向阳的墙角、宫苑的背风处,已能窥见几抹怯生生的新绿,宣告着又一个春天的步履蹒跚而至。然而,宫廷深处的气氛,却并未因季节的更迭而真正回暖。去岁冬那场因英王李显“逾矩”而引发的母子猜忌、兄弟暗隙,虽经相王李瑾苦心调和,表面上得以平息,但裂痕既生,便如冰面上的裂纹,纵使暂时被新雪覆盖,其下依旧是空洞与脆弱。朝堂上关于“东宫体弱,英王有为”的私议虽暂歇,然那股无形的、关注着诸位成年皇子未来走向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所有人都清楚,将几位年富力强、且或多或少显露出政治抱负的亲王,长久地拘囿在帝都洛阳,任由他们的影响力在狭小的空间内碰撞、交织,绝非长久安稳之计。分封就藩,这个历代王朝用于安置宗室、拱卫中央、却也暗藏风险的传统制度,再次被提上了帝国的决策核心。 这一次,最先明确提出此议的,并非天后武则天,也非太子李弘,而是久病深居、精力日衰的天皇李治。在一次难得的精神稍好、召见李瑾与几位心腹老臣的场合,李治斜倚在榻上,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垂暮之年对身后事的深切忧虑与安排: “……朕近来,愈感精力不济,恐时日无多矣。”他缓缓说着,目光逐一扫过榻前的李瑾、侍中裴炎、中书令李敬玄等人,“太子仁孝,然体弱……朕心实难安。显儿、旦儿,亦渐次长成,各有所长。朕之诸子,乃国之屏藩,亦为朕心头之肉。然,雏鹰长成,当离巢高飞,方见天地广阔。若久拘京师,非但于其成长无益,恐……恐兄弟阋墙,徒惹祸端,亦非朝廷之福,更非朕所愿见。” 他喘息片刻,继续道:“昔汉高祖封建子弟,以镇四方;光武帝亦封诸子为王,屏藩王室。此乃祖宗成法,强干弱枝,拱卫中央之策。朕意,择贤能年长之子,出就外藩,授予实职,使其历练政事,体察民情,为国守土安民。一则,可使其远离京师是非之地,安心任事;二则,可为国家培养干才,储备藩屏;三则,亦可……稍释东宫之忧,全兄弟之情。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李治这番话,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他既点出了当前皇子聚居京师、易生嫌隙的隐患,又援引了汉家成例,为其正名,更隐晦地表达了对太子李弘的关怀与对朝局稳定的忧虑。其情可悯,其虑亦深。然而,“出就外藩,授予实职”,这“实职”二字,却蕴含着巨大的操作空间和政治风险。是给予虚衔、遥领数州,还是真的授予地方军政实权?分封到何处?是富庶安稳的内地,还是边疆要冲?这其中的差别,将直接影响未来帝国的权力格局。 侍中裴炎率先躬身,他须发皆白,神色凝重:“陛下圣虑深远,老臣感佩。封建藩国,以卫社稷,诚为古训。然则,前朝七国之乱、八王之祸,殷鉴不远。分封之要害,在于度与制。封地不可过大,权柄不可过重,尤不可使掌兵权。当以教化、安民、守土为本,其行政、军事、财政,仍需受朝廷节制,方为万全之策。” 中书令李敬玄也道:“裴相所言极是。陛下爱子之心,日月可鉴。然诸王出镇,关乎国本。地之择,权之限,官之配,需慎之又慎。臣以为,可仿贞观旧制,亲王出藩,多以刺史或都督(非节度使)领之,佐以朝廷选派之能臣干吏为长史、司马,共理州事。其政令,需经朝廷核可;其军事,由朝廷指派将领负责。如此,既可使亲王得历练,又不至生变。” 李瑾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开口道:“陛下、诸公所虑皆当。分封就藩,确为化解当前困局、为诸王谋长远、亦为朝廷固根本之一策。然,具体到每位亲王,其性情、志趣、能力不同,安置亦当有别。因材施用,人地相宜,方是上策。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臣意,可先由政事堂、吏部、兵部、宗正寺会同,就诸王年龄、品性、过往表现,及天下州郡紧要程度、治理难易,详加考量,拟定数套方案,再呈陛下、天后与太子殿下圣裁。” 李治微微颔首:“相王所言甚是。此事……便由九郎你牵头,会同裴相、李相及有司,秘议方略。切记,务求稳妥,兼顾亲情国法。朕……朕恐时日无多,能为此辈儿女稍作安排,亦可稍减心中挂碍。”说到最后,语气中流露出浓浓的疲惫与感伤。 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陛下有意令诸王出镇”的风声,还是不胫而走,在高层小范围内引起了震动。最受震动的,自然是几位当事的皇子。 东宫,太子李弘闻讯,心情极为复杂。一方面,他理解父皇的苦心,也深知弟弟们(尤其是李显)留在京城,对自己、对朝局都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潜在风险。若能让他们出京,各安其位,自然能减少许多摩擦,让自己这个储君之位坐得更安稳些。但另一方面,他天性重情,想起弟弟们即将远离,天各一方,心中又不免生出许多不舍与忧虑。况且,分封何处,授予何权,直接关系到弟弟们未来的安危与前途,也关系到朝廷的安稳。他既希望弟弟们能得到好的安置,又担忧会因此滋生出新的、更难控制的势力。他将自己的矛盾与担忧,私下里告诉了李瑾。 “弘儿,你能虑及此,已显储君之思。”李瑾安慰道,“陛下此意,首要在于保全你们兄弟,其次在于为国储才。至于具体如何安置,我与你母后,自会慎之又慎,力求公允稳妥,既全骨肉之情,亦符朝廷法度。你不必过于忧心,只需静观其变,若有想法,亦可私下与我或你母后言明。” 英王府,李显得知风声,初时是惊愕,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与不甘。出京?离开这权力中枢的洛阳?去那或许偏远、或许贫瘠的“外藩”?他刚刚大婚,正欲借着裴家的势力和自己“英果”的名声,在京城大展拳脚,结交各方,积累人望,岂能就此离去?这岂不是变相的“流放”?是母后对他前番“逾矩”的进一步惩罚?还是……东宫那边使了什么手段,要将他排挤出京?一时间,各种猜疑、愤懑、焦虑涌上心头,让他坐卧不安。他立刻派人去请岳丈裴炎过府商议。 裴炎来到英王府,神色比李显沉稳得多。听完女婿激动而不安的倾诉,他捻须沉吟道:“殿下稍安勿躁。陛下既有此意,天后亦未反对,此事恐难挽回。关键在于,去何处,任何职。此中差别,不啻天渊。” “岳丈的意思是……” “若只是遥领闲散州郡刺史,无实权,远离要冲,那便是明升暗降,闲置冷落。”裴炎目光深邃,“然若能出镇紧要之地,如大都督府所在,或边疆重镇,虽无完全兵权,却有参赞军务、监察地方之责,那便是重任历练,前途可期。殿下好兵事,有巡边之绩,若能出镇北疆或西北某处紧要军镇,协助守御,既合殿下志趣,亦是朝廷所需,更可远离京师是非,静观其变,徐图后计。此未必是祸,或许……是福。” 李显眼睛一亮:“岳丈是说……比如,去幽州?或凉州?” “具体何处,需看朝廷商议,亦看……天后与相王如何权衡。”裴炎压低声音,“殿下当务之急,是沉住气,静待消息。万不可再行莽撞之事,授人以柄。可暗中通过可靠渠道,向陛下、天后表达愿为国守边、历练成长的意愿,但绝不可指定地点,更不可显得急切。一切,需示以恭顺孝悌,服从安排之态。尤其对相王……”他顿了顿,“相王是明白人,亦在主持此事。殿下前番已有教训,此番当以恭谨求教之态,多向相王请教边事、为政之道,使其知殿下确有改过向学之心,亦有务实任事之志。或许,在最终安置时,能多得几分回护。” 李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裴炎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尽管心中仍有不甘,但也明白,这或许是当前局面下,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小婿明白了。多谢岳丈指点。” 相王府,李旦得到消息,反应则平静得多,甚至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他本就不喜京城过于复杂的人际关系与无形的压力,更向往清静自在的读书生活。若能出京,去到一处山明水秀、民风淳朴之地为官,远离权力漩涡,安心治理地方,研习学问,与当地文人雅士、僧道高人交往,岂不正是心中所愿?他唯一担心的,是所去之地是否过于偏远荒凉,或是被派往多事之秋的边镇。他将这份心思,委婉地向母亲武则天和叔父李瑾表露,强调自己“才疏学浅,唯愿治理一隅,劝课农桑,敦厚教化,为朝廷守牧一方,使百姓安居”,对兵事、权争毫无兴趣。 武则天看着这个沉静温和的幼子,心中倒是少了几分猜忌,多了几分怜爱。她原本对李旦的安置,也倾向于给予一个相对安稳、富庶的内地州郡,使其能安然度日,不涉险地。李旦的这番表态,正合她意。 在皇帝李治的旨意和李瑾的主持下,一场关于诸王分封的机密商议,在政事堂旁的一间精舍内紧张进行。参与者除了李瑾、裴炎、李敬玄,还有吏部尚书狄仁杰、兵部尚书(或侍郎),以及宗正寺卿。案头堆满了天下各道的舆图、州郡档案、官员考绩,以及诸位亲王的详细履历、性情分析。 讨论异常激烈。焦点主要集中在英王李显和相王李旦身上。 “英王殿下好武知兵,有巡边之绩,年富力强。”兵部官员道,“若使其出镇,当以边疆或近边重镇为宜。如幽州都督府(河北道北部,直面契丹、奚)、凉州都督府(陇右道,毗邻吐蕃、突厥余部)、或灵州都督府(关内道,北御突厥、回纥)。然,此等要地,兵权紧要,亲王可任都督,然长史、司马及主要将领,必须由朝廷选派忠贞能干之臣担任,且需明确权限,亲王主抚慰、监察、参与军议,具体征伐、调兵之权,仍归朝廷与主将。” 裴炎作为李显岳丈,发言谨慎:“幽州有裴行俭坐镇,威名素著,英王若去,恐有重叠,且易生掣肘。凉州直面吐蕃,近年来虽大体安宁,然小规模冲突不断,风险较大。灵州……相对而言,北面压力稍缓,然亦是边防要冲。老臣以为,灵州或可考虑。其地近关内,补给便利,民风亦较彪悍,正可历练。然具体如何,还需陛下、天后圣裁。” 狄仁杰则从吏治与地方治理角度提出:“诸王出镇,首要在于安民、教化、劝课。无论边镇内地,亲王需有良吏辅佐。吏部当精选通晓民情、熟悉律法、品行端方之干员,充任王府长史、司马及各州刺史,切实负责日常政务。亲王则重在表率、巡视、协调、举荐人才,不可直接干预具体刑名钱谷,以免生弊。此制需明确写入诏令。” 对于相王李旦,意见则相对统一。 “相王殿下性喜宁静,好读书,不乐兵革。”李敬玄道,“当择一民风淳朴、文教稍兴、物产较为丰饶之内地州郡。如荆州(山南东道,长江中游,富庶且文化昌盛)、扬州(淮南道,东南重镇,繁华富庶)、或益州(剑南道,天府之国,相对安稳)。授予刺史之职,佐以能吏,使其可专心民政教化,亦合其志趣。” 李瑾综合各方意见,心中逐渐有了初步方案。他知道,最终的决策权在皇帝与天后,尤其是天后。他将商议的要点、几种备选方案,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密奏,准备呈报。 这日,他携密奏入紫微宫。武则天正在翻阅各地春耕准备的奏报,见他来了,示意他坐下。 “商议得如何了?”武则天直接问道。 李瑾将密奏呈上,并简要汇报了讨论的重点、各方意见,以及初步的几种安置设想。 武则天仔细听着,翻看着密奏,良久不语。殿内只闻铜漏滴答。最后,她合上奏本,凤目微抬,看向李瑾:“你的意思呢?” 李瑾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沉吟片刻,缓缓道:“阿武,此事关乎骨肉,更系国本。我的想法是:对显儿,予重镇,限实权,导其志。灵州确可考虑,北面压力相对凉州、幽州为缓,然亦是边防前沿,足以发挥其好武之长,满足其"为国守边"之志。可授灵州大都督(或都督),然明确规定,其职责在于抚慰军民、监察边备、参与军议,具体军政,由朝廷选派之长史、司马及灵州诸将分理,其奏事需与长史联署。另,可令其每岁秋冬,可巡视辖区诸军镇,既示恩宠,亦不使其完全脱离军务。裴行俭在幽州,可令其多加书信请教,以示尊重前辈,亦是学习。” “对旦儿,予善地,予清名,全其性。扬州富庶繁华,文教鼎盛,然过于喧嚣,且漕运、盐铁事关重大,非其所能。益州天府之国,然偏于西南,路途遥远。不若荆州。荆州地处中原与江南之间,水陆要冲,民丰物阜,文风亦盛,且相对安宁。授荆州刺史,使其可治理一方,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亦可与当地文士交往,研习学问。明确其不涉军务,政务由朝廷选派之能干佐官料理,其重在巡视、劝农、兴学、举贤。使其既能得历练,又可安享清平。” “至于其他年长皇子,如泽王、许王等,”李瑾继续道,“可酌情授予内地富庶或紧要州郡之刺史,如汴州、宋州、魏州等地,明确其为荣衔,实际政务由朝廷委派之上佐、刺史负责,使其得享尊荣,安度时日即可。” 武则天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李瑾的方案,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既考虑了皇子们的个性与志向,也充分顾及了朝廷的掌控与安全,在“放”与“收”、“用”与“防”之间,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点。 “……便依你所拟。”良久,武则天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断,“显儿,灵州大都督。旦儿,荆州刺史。泽王,汴州刺史。许王,宋州刺史……具体任命诏书、权限细则、辅佐官员名单,由你与政事堂、吏部、兵部、宗正寺最终敲定,报朕与陛下用印。记住,诏书中需明确权限,不可有丝毫含糊。离京之前,朕要逐一召见他们,亲自交代。” “是。”李瑾躬身应下,心中也松了口气。这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 消息最终以正式诏书的形式公布,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数块巨石。朝野震动,议论纷纷。有人赞陛下、天后深谋远虑,妥善安置诸王,稳固国本;有人叹英王、相王等即将远离京师,天家骨肉分离;更有人暗自揣测这分封背后的权力平衡与未来朝局走向。 离京之日,定在三月暮春。 灵州(今宁夏灵武一带)地处河套,北临大漠,乃防御突厥、回纥之前沿,虽非最前线,然责任亦重。诏书明确李显为灵州大都督、持节,都督灵、夏、盐、绥等州诸军事(军事指挥权实际受限),赐鼓吹、仪仗,赏赉丰厚。但随诏下达的,还有一份详细的《灵州大都督府行事条例》,明确其与长史、司马、诸将的权责划分。其长史、司马及主要将领,皆由朝廷精心选派,多为沉稳干练、忠于朝廷之臣。 荆州(今湖北荆州)乃长江中游重镇,鱼米之乡,水陆通衢。诏授李旦为荆州刺史、持节,督荆、郢、复、朗等州诸军事(军事为虚),同样赏赐颇丰,但其《行事条例》更侧重于民政教化,明确其不直接处理刑狱、钱谷细务。其辅佐官员,亦多选文吏。 泽王李上金授汴州(今河南开封)刺史,许王李素节授宋州(今河南商丘)刺史,皆为中原富庶之地,然明确为荣衔,实际政务由朝廷委派之上佐、别驾负责。 离京前,武则天在紫微宫逐一召见了即将就藩的儿子们。对李显,她言辞严厉中带着期望:“显儿,此去灵州,乃朝廷重托,亦是尔历练之机。当谨记前过,勤修武备,体恤将士,绥靖边民。遇事多与长史、诸将商议,不可专断。朕与你父皇在洛阳,盼你佳音。”李显此时已冷静许多,深知此乃母后给予的最后机会与考验,跪地哽咽领命。 对李旦,她语气温和:“旦儿,荆州乃好地方,正合你性情。用心治理,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敦厚风俗。闲暇时,读书修性,保重身体。勿以朕与陛下为念。”李旦亦含泪拜谢。 对其他皇子,亦各有勉励叮嘱。 永隆三年,三月丁未。洛阳城外,长亭古道,杨柳依依。皇帝李治因身体原因未能亲送,天后武则天率太子李弘、百官,为诸王饯行。场面隆重而伤感。鼓乐喧天,旌旗招展,诸王与家眷、属官、护卫,车马辚辚,即将各奔东西。 李显一身戎装,于马背上向母后、兄长最后行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巍峨的洛阳城,又望了望北方苍茫的天空,深吸一口气,挥鞭启程。李旦则是一身儒雅常服,神情平静,向母兄拜别后,登上了南下的马车。 太子李弘站在母后身侧,望着弟弟们远去的车队烟尘,心中百感交集。有不舍,有释然,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悄然压下。从今以后,他将更多地独自面对这帝国的未来。而他的弟弟们,将在各自的天地上,书写属于他们的篇章。帝国的权力格局,因着这次“分封就外藩”,悄然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亲情与政治,在离别与远行中,达成了新的、暂时的平衡。然而,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充满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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