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王阳明追问，他已预感到接下来绝非凡响。
“神庭虽成，万神虽立，但这煌煌神庭，仍不过是“形”而已，尚未得“神”。”王三丰眼中闪过极度复杂的神色，“若要这神庭万世不易，就必须为其确立至高无上的法统，定下不可动摇的源头。””
“于是，林灵素引动《真灵业位图》，沟通冥冥，开始……“礼请”三清归位。”
王阳明心神一凛，“三清”二字，在道家有着至高无上的意义。那是道之极境，是一切法理的源头。在现实中行此仪式，其野心与风险，皆无法估量。
王三丰继续描述那超越凡人想象的场景：“清微天玉清胜境最先显化，高悬九天之外，古老苍茫，仿佛立于时间起点，是为一切之“因”；随后禹余天上清胜境凝聚，灵动超脱，蕴含无限变化与生机，象征未来无穷之“变”。”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凝重，“这两座圣境甫一显化，便因道韵根本相冲，剧烈碰撞，几欲毁天灭地。”
“最后，在众真礼敬下，大赤天太清境显化，调和阴阳，稳定乾坤。三清胜境，终呈“品”字形，高悬九天，道韵垂流。”
“成功了？”王阳明疑惑。若成功，何来后续？
“看似成功了。那一刻，汴京沸腾，万民跪拜，道门高真喜极而泣，徽宗赵佶更是志得意满，以为万世基业就此奠定。”王三丰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讽刺，“然而，盛极而衰的拐点，往往也就在这最辉煌的时刻——”
“就在三清归位，尤其是代表“现实”与“现在”的大赤天太清境得到整个现实世界支撑，疯狂膨胀，试图将玉清、上清排挤到时空两极之际……异变再生。”
“林灵素……”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或者说，是某种不可抗拒的意志，借林灵素之口，悍然篡改了《真灵业位图》！”
“他更易四御权柄，强行将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的权柄剥离、扭曲、融合，尽数归于中央的“昊天金阙至尊上帝”一身！四极坍塌，中枢独尊！”
“四御乃撑天神柱，如此强行合并，神庭结构必然失衡！这是自毁长城！”王阳明屏住呼吸：“然后呢？”
王三丰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然后，林灵素，或者说，背后操控他的意志，僭越至高，为那尊聚合了四御位格的新上帝，赋予其名号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重若千钧：
“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金阙云宫九穹御历万道无为大道明殿昊天金阙至尊玉皇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这一长串尊号，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莫大的因果与重量，砸在静室的空气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王阳明这位心学大宗师虽早已达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但听闻如此冗长繁复、尊崇至极、甚至隐隐触及某个禁忌领域的名号，也是悚然动容，脸色剧变。
“他怎敢——如此僭越！！！”王阳明下意识地低喝出声，“这岂是人世王朝可以私自册封、甚至加以如此前缀的？！”
“不错。”王三丰眸中尽是心悸之色，声音微微发颤，“名号既成，因果立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描述出那超越想象的一幕：
“就在那名号最后一个“帝”字落下的刹那……”
“九天之外，冥冥之中，一股无法形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恐怖意志……被惊动了。仿佛沉眠万古的至高存在，因这亵渎的僭越之举，投来了一丝目光。”
“随后，一只仿佛由天地法则凝聚的垂天巨掌，自不可知、不可测的维度……落下！”
王三丰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哪怕时隔数百年，哪怕已回归现世肉身，那份深入灵魂骨髓的惊惧与无力感，依旧无法完全抹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能量爆发。那只巨掌，只是轻轻“拂”过……”
“那凝聚了道宋近乎全部国运、万民信仰、耗费无数心血才建成的煌煌神庭，连同其中刚刚册封的万神、那尊即将成型的至高上帝……就在那一拂之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瓦解！崩散！化为最原始的流光碎屑……”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无比、仿佛烙印在虚空之上的漆黑掌印！”
王阳明呆立当场，浑身冰凉。
他想象不出那是何等景象，但王三丰话语中蕴含的绝望与战栗，已足以让他感同身受。
“神庭崩塌，气运反噬，天地哀鸣。”
王三丰声音干涩，继续道：“那一掌，不仅抹去了僭越的伪庭，更重创了此界本源。天地灵脉断裂，灵机疯狂外泄，并反过来吞噬修士法力……末法时代，由此降临。”
“道门菁英，为弥补罪业，延缓末法进程，集体兵解还天，以身魂反哺天地……林灵素首当其冲，神霄派、龙虎山、茅山……无数高真大德慷慨赴死，其景悲壮至极。”
“经此一役，道门元气大伤，十不存一，传承断绝者不知凡几。而北宋，亦在气运反噬、内忧外患之下，终至“靖康之耻”。”
“其后，紫阳真人在临安西子湖畔，不惜耗尽修为，行那“斩龙续命”的逆天之举，硬生生的用临安的上善若水，救活了残龙，延续出了一个南宋……”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阳明缓缓坐回原位，面色苍白，久久无言。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道法的辉煌，神庭的野心，僭越的代价，巨掌的恐怖，末法的残酷，道门的殉道，文明的倾覆……
太多信息，太过沉重。
良久，王阳明才涩声开口：“那……那只巨掌，来自何方？……如此威能，如此位格……那等存在，究竟是……”
王三丰没有回答。
而是缓缓抬起头，透过静室上方那唯一的天井，望向繁星渐现的夜幕星空。星光冷冽，亘古不变，仿佛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大地上渺小的生灵与他们的悲欢离合、兴衰荣辱。
他悠悠地，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先生，您熟读经典，通晓三教。您说……千百年来，人族仰望星空，编织神话，幻想天庭……但那星空深处，是否会真的存在一座凌霄宝殿？是否真有神佛端坐，俯视人间？”
“我们是否……一直都在坐井观天？”
王阳明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王三丰收回目光，语气沉重，“自那一掌之后，道宋元气大伤，迅速衰亡。幸存的道门修士对那段历史三缄其口，讳莫如深，所有相关记载被刻意销毁或篡改，无人敢再公开论及“封神”之事，更无人敢探寻那巨掌的丝毫来历。”
说到这，他目光炯炯地看向王阳明，一字一句道：
“先生，我此番阴神穿越道宋，亲历神庭兴灭，最大的收获，并非得到诸多道法传承，也非修为神通的突破。”
“而是……确认了一件事——”
王阳明心跳加速：“何事？”
王三丰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静室中回荡，如同惊雷：
“那些我们一直以来视为神话幻想、民间传说、甚至古人臆测的远古神话……难道就真的只是传说吗？……那漫天仙佛，诸天神圣……可能并非古人臆想，而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
“而道宋的覆灭，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在无知中……试图“复刻”神话……却触怒了……真正的“天”！”
话音落下，静室内落针可闻。
王阳明只觉一股寒气自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远古神话……是真的？
那天庭，那地府，那满天神佛……都曾真实存在？
这猜想太过惊世骇俗，太过颠覆认知。但结合王三丰的所见所闻，一切却又显得那么真实不虚！
“难道，那些被视为荒诞不经的远古神话，那些开天辟地、移星换斗、填海造陆的恢弘史诗……可能并非虚妄的传说，而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某个辉煌到难以想象的时代的……模糊投影？”
“若真如此，以传说之名，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背后，是否隐藏着被遗忘的、真实的恐怖与辉煌？”
“而道宋的覆灭，是偶然，还是……某种必然？”
这位心学圣人，一生格物致知，追求真理，此刻却僵坐于蒲团之上，面色变幻不定。
良久，也未能再吐出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