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北麓,翠华山深处,妙真道秘境。
自妙真祖师陈景元云游天台山,得遇陈抟老祖大弟子张无梦,拜入其门,习得《老》《庄》微旨,便秉持南华圣训“无己无形,无功无名”,崇尚隐逸,与世无争。
是故,妙真一脉虽在道门隐脉之中被公认为得道高门,道法精微,却在宋庭达官显贵之间流传不广,仙迹飘渺,鲜为人知,宛如世外仙葩,不惹尘埃。
然而,此时的妙真太乙秘境,早已不复往日清灵仙境之象。原本灵气盎然、霞光流转的洞天福地,如今已变得如同寻常山谷,只是更多了几分破败与死寂。护山大阵的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如同风中残烛,仅能勉强维系着这最后一点传承之地不被外界的末法衰败之气彻底侵蚀。奇花异草尽数枯萎,灵泉干涸,只剩下嶙峋的山石和顽强的苔藓,诉说着曾经的灵秀。
当代妙真掌门陈云科,此刻正立于秘境边缘的断崖之上。他须发已然尽白,原本红润如婴儿的面容此刻枯槁如树皮,深邃的眼眸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怆,周身气息比之往昔,萎靡了何止千百倍,如同即将燃尽的灯盏。
要知道,他陈云科不止是妙真祖师陈景元钦点的妙真掌门,还是陈氏堪舆第三代掌门人与陈抟理学第三代弟子!
陈氏堪舆,乃陈抟老祖入室弟子陈踏法秉持“地理即天理”的实践理念,融合陈抟观气理学之大成,号称中国藏派风水之鼻学,最擅观山川地脉,锁灵定元。
可饶是他身兼两家之长,堪舆之术已臻化境,此刻却也未能锁住翠华山最后一丝灵机的泄露和枯竭。那地底深处原本如同巨龙般奔腾的灵脉,如今已细若游丝,且仍在不断断流、消散。
可想而知,那惊天一掌,对此界灵脉根基的破坏,到了何种触目惊心的地步!
这不是某个宗派自家洞天的灵气枯竭,而是整个天地环境的剧变!是世界本源层面的创伤!是个体力量,哪怕传承再精妙,也无法抗衡的时代洪流!
陈云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秘境的屏障,落在了山下那隐约传来的烽火与隐隐约约、却撕心裂肺的哭喊之上,手指攥紧至青白。
“掌教,山下……山下又来了大批流民,拖家带口,哀鸿遍野……还有金兵的游骑在后方追杀,已经快到山脚了……”一名年轻的妙真弟子踉跄着跑来,道袍上沾满尘土,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我们……我们真的不出手吗?我们的符法,哪怕只能驱散几个金兵,扔几张辟邪符护住几个孩童,也能救下不少人命啊!”
陈云科闭上眼,试图隔断那些如同饿狼驱赶羊群的金兵游骑,但山下传来的绝望呼喊,还是源源不断的充斥于耳。让他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挣扎。
出手?如何出手?
如今画一道最简单的驱邪符,都要耗费他积存许久的本源法力,用一分,便少一分,再也无法从这枯竭的天地中汲取补充。
而山下,是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流民,是数不尽、煞气冲天的金兵铁骑。他妙真道全派上下,如今还能动弹的,不过寥寥数十人,且个个状态比他好不了多少。
杯水车薪!螳臂当车!
“祖师有训,我派清静无为,不涉凡尘俗务,方得保全道统,窥见真道……”一位较为年长、面容古板的长老低声劝道,但语气中也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目光不敢与那年轻弟子对视。
“清静无为?不涉凡尘俗务?”陈云科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狗屁!!!”
他猛地指向山下,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看看这山河!看看这众生!这难道还是普通的"俗务"吗?!这已是神州陆沉,文明倾覆之劫!”
“若非那妖道林灵素等人,妄立神庭,行那僭越之事,招致天罚,引动末法,致使朝廷失却道法依仗,国力骤衰,人心离散……我华夏神州,何至于遭此蛮夷蹂躏?!”
“我妙真道虽避世不出,未参与那封神之举,但终究同属道门一脉!”他环视周围一张张迷茫、痛苦、挣扎的脸庞,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道心上,“道门之过,引动天倾,殃及苍生……此乃滔天罪业!亦是我等未能及时警示、未能合力阻止之过!这份因果,这份罪业,是道门整体欠下,亦是我等每一个修道之人,无法摆脱的牵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悲愤都吸入胸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无为,非无情!避世,非无义!”
“道宋因我道门妄举而达到极盛,亦因我道门妄举而崩毁!这份因果,必须偿还!这份对天下苍生的亏欠,必须弥补!”
“龙虎山张天师等人,已兵解还天,填补天地之缺!如今,该轮到我们,去填补这人间之缺,去守护这华夏最后一缕元气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凡我妙真门下,尚存一息道力、一丝血性者,听令!”
“即刻收拾法器符箓,随我……下山,入世!”
“不求挽狂澜于既倒,但求……以我残躯,护我黎庶!纵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亦……在所不惜!”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率先一步,迈着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朝着下山的路走去。背影虽显得有些佝偻,却仿佛扛起了整座华山,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属于整个道门的因果。
“谨遵掌教法旨!”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翠华山上下,响起了稀稀拉拉,却同样坚定无比的应和声。
那古板的长老愣了一下,随即老泪纵横,重重一顿足,抓起身边的桃木剑跟了上去。那年轻的弟子抹去眼泪,眼神变得锐利,紧紧跟随。
一道道身影,无论是耄耋老者,还是年轻弟子,皆拿起残存的、灵光黯淡的法器,揣上绘制不易的符箓,跟随着那道苍老而决绝的背影,毅然踏入了那灵气枯竭、煞气冲天、血火交织的红尘杀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