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的迎真宫编修馆内,尘埃落定。
昔日堆积如山的玉简帛书,如今大多灵光尽失,与废纸无异。大部分修士早已离去,或回归山门在末法中苟延残喘,或隐于市井试图融入凡俗。馆内只剩下王三丰、周通,以及另外三四名或因伤势过重难以远行、或因无所依凭、心灰意冷而留下的散修。
窗外,是兵荒马乱的喧嚣;城内,是军队调动的嘈杂。与馆内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三丰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馆内残存的几人,声音平静却坚定:“我决定留下来。”
馆内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随即,哗然之声四起。
“清风道友,你疯了不成?!”一个面容枯槁、气息微弱的散修失声道,脸上满是惊骇,“那可是十万金军!大军结阵,军煞之气冲天,最是克制我等修士神魂道法!如今灵气凋零,我等实力十不存一,一旦陷入军阵,神通难展,与凡人武夫何异?简直是去送死!”
“正是此理!”另一人捂着胸口,显然内伤未愈,焦急地附和道,“如今这天地,力量用一分便少一分,根本无法补充!一旦耗尽最后这点法力,便是凡铁加身,魂飞魄散,绝无生路啊!”
其他人也纷纷劝阻,脸上满是惧色与不解:“是啊,清风道友,我等自身难保,能在这乱世中苟全性命已是万幸,何必再去蹚这浑水?朝廷无道,气数已尽,非我等微末之力所能挽回!”
周通此刻也顾不得掩饰自身鬼气森森的本质,隐隐显露裂痕的附身上,满是焦急:
“兄弟,你的心思我懂。看不下去,想尽份力。但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附体这肉身数十载,神魂与血气相互排斥消磨,肉身早已不堪重负!现在我这具皮囊,如同一个不断漏气的皮囊,早已难以维系。你虽然根基比我扎实,情况好些,但也差不多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我们上去,除了多两具尸体,还能做什么?白白送死而已!”
王三丰何尝不明白周通所言皆是事实。自从他附体这具身体踏入人世,已经近三十载,远远不足周通附体时间。但因他神魂本质强大,对肉身的侵蚀比周通强了何止数倍,如今也是气血衰败,筋骨松弛,仅仅堪比一个健壮点的凡俗士兵罢了。
更致命的是,魂魄不能调和,便无法真正修炼提升。空有登峰造极的武学造诣和庞大的道法知识,却受困于这具不断排斥魂体、日益虚弱的皮囊。许多需要强盛气血支撑的凌厉武技根本无法施展,而他的神魂,也在肉身血魄的日复一日侵蚀下,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他蛰伏在这道藏海洋数十载,汲取了此世道法几乎全部的精粹,在“炼”的积累上早已达到附体境的极致。但对于如何跨出那最关键的一步,“夺舍转生”,明悟生死屏障,勘破胎中之迷,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穿、捅不破的迷雾。
悟不到,便永远被卡在这附体境的瓶颈之前,进退维谷,只能眼睁睁看着自身一点点滑向消亡。
但是——
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金鼓之声和隐约的喊杀,王三丰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了些许:“我等修行,求长生,求超脱,固然是为了自身。但修行者拥有超越凡俗的力量与见识,难道仅仅是为了在太平盛世享受尊崇,在危难来临之时,却退缩自保,站在一旁冷眼看这山河破碎,黎民受苦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击在众人的心头:“若真是如此,我等与那些只顾自身逍遥,不管众生疾苦的蠹虫有何区别?如今国难当头,异族铁蹄践踏家园,若连我们这些尚且掌握些许非常之力、见识过更广阔天地之人都不敢站出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手无寸铁、或是仅凭一腔热血的凡俗军民,用血肉之躯去填那金人的铁骑刀锋吗?难道我们修行多年,锤炼心性,连与他们并肩而战、直面生死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王三丰缓缓吐出这八个字,眼中仿佛有沉寂已久的火焰在重新燃烧,“我不知诸位道友如何想。但于我而言,如今汴京危在旦夕,城中百万同胞,城外万里山河,即将沦为异族铁蹄下的亡魂奴仆。我等既然还有一分力,还有一丝不同于常人的手段,为何不能为这山河,为这百姓,尽最后一分心力?”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每个人内心的挣扎:“这力量,这知识,若是不能用在守护该守护的东西上,不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那么,与没有,又有何异?这长生,这超脱,求来何用?不过是一具活得更久的行尸走肉罢了!”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又如当头棒喝,震得那几名散修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内心深处某些被恐惧和自私掩埋的东西,似乎被唤醒了。
周通愣愣地看着王三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在酆都鬼域相伴数十载、在汴京潜隐多年的“兄弟”。他脸上那惯常的猥琐与精明渐渐褪去,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属于热血与义气的光芒。
“哈哈哈!”周通忽然放声大笑,用力一拍大腿,震得自己那残破肉身一阵摇晃,“好!说得好!他娘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老子这辈子东躲西藏,坑蒙拐骗,没干过几件正经事,光想着怎么苟命怎么捞好处了。临了临了,就当一回英雄!管他娘的金狗银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兄弟,我跟你一起,留下来,拼它一把!看老子这老鬼,能拉多少金狗垫背!”
王三丰闻言,心中一暖。他知道,周通留下,固然是市侩的骨子里还藏着未曾磨灭的义气与热血。但另一方面,何尝没有担心自己独自赴险的成分?这数十年的相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利益勾结。
另外几名散修面面相觑,脸上挣扎之色更浓。最终,其中一人猛地一咬牙,拱手道:“道友……道友说得对!吾辈修士,岂能不如凡人?苟且偷生,道心何安?我也留下!大不了……兵解于此,也算还了这片天地些许因果!”
“大义所在,岂能独善其身?我愿随二位,共赴国难!”另一人也仿佛下定了决心。
“算我一个!就算不能力挽狂澜,也要为汴京的百姓,多争取一丝生机!”
“还有我!”
一时间,馆内这最后几名残存的修士,竟纷纷表态,愿意留下,与这座危城共存亡!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弥漫在尘埃飞舞的编修馆中。
“好!”王三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重重点头。他随即看向一旁,那里,黄裳正默默地整理着一些书卷,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深邃,隐隐有一股内敛的锋芒,显然,他体内那自然蕴生的武学修为,正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适应着这全新的环境,并未受到末法之潮太大的影响。
“黄主簿,”王三丰沉声道,“我有一事相托。”
黄裳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对王三丰决定的敬佩:“清风道友请讲。”
“烦请主簿,将你所著的《九阴真经》,尽可能多地传出去吧。”王三丰目光恳切,“传给城中那些有心抗敌的百姓和义军,传给那些还有血性、愿意保家卫国的江湖儿女。不必拘泥于门户之见,广传天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经虽初成,尚未尽善,但直指武学根本,阐述气机运用之妙,招式变化之精。在此末法之世,道法神通渐成绝响,但人体自身的潜力,气血的运用,招式的精妙,或许将成为未来抗争的重要力量。若能习得其中一二,亦可强身健体,杀敌自保,就算……”
他再次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烽火连天的未来:
“就算……就算此战不利,汴京终不能守,只要这反抗的种子,这强身杀敌的法门,还在民间流传,未曾断绝……华夏……就还有希望!”
“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黄裳浑身一震,看着王三丰那无比认真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他的深意。这已非简单的传授武学,而是在为这个即将陷入黑暗的时代,埋下反抗的火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郑重点头:“黄某明白了!我这就去办!定竭尽所能,让此经流传出去,不负道友重托!”
看着黄裳抱起那凝聚了他毕生道学与武学感悟的《九阴真经》草稿,匆匆离去的身影,王三丰收回目光,与周通等人对视一眼。
“诸位,备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