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旌剑门。
曾经被那如同跗骨之蛆、几乎将宗门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九刃诅咒”折磨得风雨飘摇、弟子凋零的山门,如今虽已解除了那恶毒的诅咒,重获新生,但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却并非劫后余生的欢欣,反而像是被套上了另一重更加沉重、更加无形的枷锁。山门之外,那些象征着天律殿“保护”、实则如同冰冷鹰隼般时刻监视着宗门动向的、散发着规律而压抑银光的巡逻律刃小队,已于那石破天惊的“圣决”诏令颁布后的第三日,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悄无声息地撤离了旌剑门周边所有的哨点与关卡。
撤得干脆,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这份突如其来的“诚意”,非但没有让旌剑门上下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一块万载不化的寒冰,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位弟子的心头。无人欢呼雀跃,无人庆幸监视的解除,唯有更深沉的警惕与不安在无声蔓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天律殿之前的“保护”是赤裸裸的监视与控制,如今的撤离,也绝非什么善意之举,而是以一种更冷酷的方式,将旌剑门,乃至整个被视为“四境”之一的东荒,彻底推向了“四境封魔圣决”这台即将启动的、注定血腥残酷的命运碾磨机的入口。撤离,意味着天律殿认为“铺垫”已完成,接下来,是“棋子”自行登上舞台的时刻。
宗门大殿内,气氛比门外深秋的山风更冷。
掌门莫凝端坐主位,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座椅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身侧,是沉稳如山的大师兄焕柏,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
“我必须去。”莫凝的声音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且不论圣决关乎东荒存亡,我兄长……莫宁他,定然也会出现在那里。”提及莫宁,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软与牵挂。那个曾背负污名、堕入阴诏司,却始终在暗中守护着她的哥哥,她已太久未见。
“掌门三思!”一位白发长老立刻起身,语气急切,“天律殿此诏,包藏祸心,此行必是龙潭虎穴!您乃一脉之主,宗门初定,魔患又起,正值用人之际,万不可亲身犯险!”
焕柏也沉声开口,声音浑厚:“师妹,长老所言极是。宗门需要你坐镇。如今魔氛看似零星,实则暗流汹涌,各地求救传书日益增多,你若离去,宗门人心不稳,如何应对可能爆发的更大危机?东荒……不能同时失去你和莫宁师弟两次。”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莫凝心上。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诅咒解除前宗门的凋零,闪过兄长离去时决绝的背影。是啊,东荒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了。她肩上的,是整个旌剑门,是整个东荒正道武林的期望。
沉默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只剩下属于掌门的冷静与坚韧:“……我明白了。”
她的目光转向下首侍立的两人。
“苏师妹,赛师妹。”
苏挽晴与赛云昙同时踏前一步,躬身应道:“掌门师姐。”
“东荒之命运,宗门之荣辱,”莫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千钧之重,“便托付给二位了。”
苏挽晴抬起头,明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挽晴定不负掌门师姐与宗门厚望!”她身负学海有涯与旌剑门两家绝学,乃是此行最合适的人选之一。只是,当“天外天”这个名字与莫宁可能出现的念头交织在一起时,一抹极淡的红晕,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爬上了她的耳根。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那双长短不一的佩剑,其中那柄蔚蓝色的“苦舟剑”,仿佛也传来一丝微凉的安定感。
赛云昙则显得更为静谧,她轻轻颔首,声音空灵:“云昙必竭尽所能。”她通灵之体,感知敏锐,虽不似苏挽晴剑法卓绝,却往往能在绝境中窥得一线生机,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变数。
人选既定,大殿内的凝重稍减,却化作了更深的担忧与决绝。
与此同时,北域,雪城之巅。
寒风裹挟着冰粒,呼啸着刮过以玄冰和黑石筑成的巨大厅堂。这里是北域暮家议事之地,冷硬,肃杀,一如北域的风骨。
暮华菁端坐主位,这位以言语刻薄、脾气暴躁著称的暮家家主,此刻脸上却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她指尖敲击着玄冰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叩叩”声,目光扫过下方。
左侧,是她的二妹暮剑心,怀抱长剑,眼神纯粹而锐利,只专注于手中的剑,仿佛外界纷扰皆与她无关。右侧,则坐着两位气息迥然不同的客人。
一位身着流云广袖长裙,发髻高绾,气质清冷如雪山琴音,正是澹台世家家主,澹台镜明。她指尖无意识地虚按,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周身隐隐有音律涟漪荡漾。
另一位则身形魁梧异常,坐着也如一座铁塔,皮肤泛着古铜色的金属光泽,呼吸间似有金铁交鸣之声,乃是呼延世家新任家主,呼延霸。他双臂环抱,闭目养神,但那股如同洪荒凶兽般的压迫感,却弥漫在整个厅堂。
“天律殿的诏令,你们都清楚了。”暮华菁开口,声音如同碎冰碰撞,“说是圣决,实为赌命。我北域,派谁去送死?还是……不去?”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讥讽。
澹台镜明眼眸未抬,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去?那天律殿便有借口,将我北域打成“悖逆天道”之辈,届时,他们与魔族未至,周遭虎视眈眈的势力,便会先替天行道了。”她轻轻一叹,“势比人强,不得不去。”
呼延霸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四射,声如洪钟:“哼!要打便打!我呼延家的儿郎,从不惧死!派几个好手去,杀他个痛快便是!”
“杀?”暮华菁冷笑,“呼延家主,那是“圣决”,不是战场厮杀。天律殿规矩森严,岂容你肆意妄为?需得是能代表我北域年轻一代顶尖水准,又能审时度势之人。”
暮剑心忽然开口,声音如同她的剑一样直接:“四妹可以去。”她看向暮华菁,“她的剑,够了。”
厅内一时陷入了奇异的寂静。暮成雪,暮家四小姐,那个曾经因天赋不显、性格怯懦而几乎被家族遗忘的少女,在经历了那位如同魔鬼般的“师父”莫宁近乎残酷的锤炼,以及家族内部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变故之后,已然脱胎换骨,其沉寂的剑道天赋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迸发出惊艳绝伦的光芒,在北域年轻一代中,已是公认的翘楚。
更重要的是,她性情沉静内敛,不喜言语,不涉纷争,看似与世无争,却能于极致的冷静与专注中,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强大战力,心性之坚韧,远超同龄人。由她代表北域出战,无论是实力、潜力还是心性,似乎都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澹台镜明微微颔首:“成雪那孩子,心性剑术,皆是上之选。她代表我北域,分量足够。”
呼延霸摸了摸下巴,瓮声道:“那小丫头……确实不赖。老子没意见。”
暮华菁目光闪烁,最终定格,如同寒铁淬火:“好!那就暮成雪!”
决议已下,一道传讯符箓化作流光,飞向暮成雪闭关的雪谷。
片刻后,一道清冷孤高的身影,踏着风雪走入议事厅。暮成雪依旧是一身素白劲装,身负长剑,容颜清丽绝俗,眼神却比北域的万年玄冰更冷。她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剑意,仿佛与这片冰雪天地融为一体。
“家主,二位世伯。”她微微行礼,声音平淡无波。
“成雪,”暮华菁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期望,更有身为家主的决断,“天律殿“四境封魔圣决”之事,你已知晓。经我与你二姐,以及澹台、呼延两位家主商议,决定由你,代表北域出战。”
暮成雪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那双冰封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她轻轻颔首:“成雪领命。”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畏惧退缩,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显坚定。
暮华菁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此去凶险万分,天律殿与魔族皆非善类,务必小心。”
“嗯。”暮成雪应了一声。她抬起头,望向厅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风雪,落在了遥不可知的“天外天”。那里,有决定四境命运的战场,有她必须面对的强敌。
还有……可能重逢的人。
姐姐暮红,她还好吗?那个曾如魔鬼般训练她,却又给了她新生力量与方向的……师父莫宁。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在她那冰湖般的心底轻轻荡开。那并非畏惧,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混合着战意与某种隐秘期待的复杂心绪。
她缓缓握紧了背后的剑柄,冰冷的触感传来,让她心神重新归于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剑已拭亮,只待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