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九的朝会,太极殿内气氛格外凝重。
李易那封关于设立“海事总署”的奏章,在昨日傍晚已抄送三省六部。
此刻,百官手持抄本,神色各异——有人眉头紧锁反复咀嚼字句,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也有人如戴胄、段纶般面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晓内情。
李世民端坐御座,待内侍唱罢“有本启奏”,目光扫过殿内:“诸卿,太孙所奏海事诸事,可都看过了?”
沉寂片刻后,礼部尚书房玄龄率先出列。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须发皆白,声音却依旧清朗:“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奏章中言“海事总署直属东宫”,此制前所未有。按我大唐官制,凡涉国政,当由三省六部统辖。若另设一署直属东宫,恐有违“政出一门”之祖训。”
话音方落,又有几位老臣附议。
李易站在御座侧下方,并未立即回应。
“房尚书所言极是。”李易缓步走到殿中,声音平和,“故孙儿奏章中特请以冯盎兼任总署大臣——冯盎乃广州都督,正三品封疆大吏,其职本就受中书门下节制。海事总署虽直属东宫,然具体政令施行、官员考绩、钱粮调度,仍须经由三省核备。此非另立门户,而是专事专办。”
他顿了顿,转向房玄龄:“尚书熟读经史,当知《周礼·夏官》有“司险”“职方氏”掌天下图籍、道路、险阻。今海事总署所掌,不过是将陆上之“司险”扩至海上。陆有驿道,海有航线;陆有关隘,海有港口——其理一也。”
房玄龄一怔,下意识捻须沉思。
《周礼》他自然烂熟于心,但从未想过那些两千年前的职官设置,竟能如此诠释海事。
这时,户部侍郎韦挺出列:“殿下,发行“海事债券”五百万贯,是否过巨?安西铁路、岭南铁路、云轨、天听塔……各项工程已发债券逾两千万贯。若再加海事债券,朝廷负债将达……”
“将达多少?”李易问。
韦挺翻开手中账册:“按昨日核算,若海事债券全数发行,朝廷债务将达两千六百万贯。而天授十三年全国岁入,预估不过两千八百万贯。债务已近岁入,此诚危矣!”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连一直沉默的戴胄都微微蹙眉——他虽支持海事,但这个数字确实触目惊心。
李易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表格,让内侍展开示众。
那是一张以炭笔绘制的柱状图,横向标着年份,纵向标着钱额。最左侧是“天授元年”,最右侧是“天授十三年”,中间每根柱子代表当年“海关税收”。
“诸位请看。”李易以手指图,“天授元年,大唐海关税收——主要指广州、泉州、登州三地市舶司所收——共计八万七千贯。天授五年,增至二十三万贯。天授九年,六十五万贯。而今年前九个月,已收九十四万贯,全年预估可达一百三十万贯。”
他顿了顿,让百官消化这些数字:“此增长何来?来自铁路将江南丝茶速运至港口,来自电报让商贾能瞬息获知海外行情,来自蒸汽抽水机让船坞能日夜修船,更来自“大同号”这类铁甲舰护航,使海盗不敢觊觎大唐商船。”
“韦侍郎说债务近岁入,”李易转向韦挺,“却未算海关税收增速——按此趋势,三年后海关税收可达三百万贯,五年后五百万贯。而海事债券所建十艘商船,每艘载货量相当于三十艘传统帆船,且不受季风所限,全年可航行。仅广州至波斯湾航线,每年往返六趟,每船每趟净利润不低于五千贯。十艘船,一年便是三十万贯纯利。这还不算关税增长、港口装卸费、船舶维修等衍生之利。”
他最后道:“债券者,是以未来之钱办今日之事。若未来无钱可收,自是危局;若未来有钱且远超今日,便是先见之明。”
韦挺盯着那张柱状图,嘴唇嚅动几下,终究没再说话。
一直旁听的李世民此时开口:“朕记得,贞观十八年,鸿胪寺奏报西域商路税收,全年不过五万贯。那时朕已觉得不少。”老人目光扫过殿内,“如今单是海关一项,便超百万贯。这说明什么?说明海上的利,比陆上大得多。”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陆上的疆土,朕打下来了。安西四镇、漠北草原、辽东故地,皆已纳入版图。可海上呢?从广州到波斯湾,航线万里,沿途多少港口、多少岛屿、多少国家?这些地方,刀兵可至,但难长治;唯有商船往来、货物互通、钱粮流转,方能真正化为大唐之疆域。”
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故海事总署要设,海事债券要发,十艘商船要造。这不是劳民伤财,这是开千秋之业。诸卿若有疑虑,朕可在此立誓——五年后,若海关税收未达三百万贯,若十艘商船未能回本,朕自罚俸三年,向天下谢罪。”
“陛下!”百官齐齐跪倒。
李世民摆手:“都起来。朕不是要你们盲从,是要你们算清这笔账。陆上的大唐,靠的是田赋丁口;海上的大唐,靠的是商税关税。两条腿,缺一不可。”
朝会最终通过了设立海事总署的决议。
但房玄龄坚持在诏书中加了一句:“海事诸政,凡涉礼制法度者,须咨礼部;凡涉钱粮度支者,须报户部;凡涉官吏任免者,须经吏部。”——这是传统官僚体系对新机构的制衡。
李易欣然接受。
他明白,变革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给旧制度留出参与的空间,反而能减少阻力。
散朝后,李易被李世民留在两仪殿。
“易儿,今日朝会上,你提到海关税收五年后可达五百万贯,”李世民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唐海疆图》,忽然问,“这个数,有把握吗?”
李易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广州划过南海,直至马六甲海峡:“皇爷爷,如今从广州出发的商船,最远已常态化航行至波斯湾。但波斯湾以西——大食人的地盘,红海、地中海,我们的船去得还少。不是不能去,是去了无甚利润,因为货到波斯湾,多被大食商人转手,利润被剥去一层。”
他指尖在波斯湾位置轻轻一点:“若我们能在波斯湾设大唐商馆,派驻官员,直接与拂菻、大秦商人交易,则丝绸、瓷器售价可增三成。同时,从那里采购的货物——玻璃、金银器、橄榄油、奴隶——运回大唐,利润又可增两成。一来一回,便是五成利差。”
李世民若有所思:“所以那十艘商船……”
“正是为此而造。”李易点头,“三千吨级的蒸汽商船,载货量大,航速快,且不受季风限制,可全年往返于广州与波斯湾。若再配上“大同号”级别的护航舰,沿途海盗不敢近,各国不敢刁难。如此,商路方能真正掌控在我们手中。”
“那大食人岂会坐视?”
“故孙儿请以冯盎兼任总署大臣。”李易道,“冯盎坐镇岭南五十年,与南海诸国打交道经验丰富。其子冯智戴曾任安南都护,对交州以南航道了如指掌。冯家在海商中威望极高,由其出面与波斯湾诸国协商设馆,比朝廷直接施压更易成事。”
李世民沉吟良久:“冯盎今年也有六十了吧?”
“六十三。”
“老了。”李世民轻叹,“海事是长远之计,须有年轻人接续。你奏章中提到要在四处建海事学堂,很好。但学堂学生成才需时日,眼下呢?谁能替冯盎分担?谁能真正懂船、懂海、懂商?”
李易早有准备:“孙儿举荐三人。其一,王五——原“破晓号”机长,现“大同号”舰长。他天授元年入格物院学习蒸汽机,后随飞鸢西征泰西封,如今执掌铁甲舰,对机器、航行、海战皆有心得,可任水师司主事。”
“其二,郑三锤——原工部八级大匠,现格物院特聘教习。他虽年过五旬,但精于铸造,参与过精密镗床、滚柱轴承、“大同号”锅炉改进,对船舶建造了如指掌,可任港务司技术总监。”
“其三……”李易顿了顿,“萨珊。”
“那个波斯胡商?”
“正是。”李易道,“萨珊往来大唐与波斯二十年,通晓汉话、波斯语、大食语,熟悉从广州到君士坦丁堡的每一条航线、每一处港口、每一股势力。且此人眼光长远,前日认购十万贯铁路股票,昨日又找到戴胄,表示愿将全部家产的三成投入海事债券——他是真的相信,大唐能掌控海上商路。”
李世民在殿内踱步,靴底敲击金砖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胡商为官,未有先例。”
“那就开此先例。”李易声音坚定,“海事总署需的是真才实学,不是出身门第。萨珊可任航务司参议,不授实职,但享五品俸禄,专司航线规划、外商接洽。若做得好,三年后转实职;若做得不好,罢黜便是。此举亦可向西域胡商示好——只要心向大唐,便有进身之阶。”
“你想得周全。”李世民终于停下脚步,“准了。但萨珊之事,暂不公开任命,先以“顾问”之名行事。待做出成绩,再议实职。”
“孙儿明白。”
午后,李易回到东宫,立即召见苏定方。
“三件事。”他将三封盖有太孙印的信函递出,“第一封,发往广州冯盎处,告知朝廷决议,请他即日起筹备海事总署衙门选址、人员招募、章程制定。告诉他,总署初建,不必求全,但求务实——首要任务是确保“大同号”正式入列后的首次远航,目的地定为波斯湾。”
“第二封,发往格物院墨衡处。请他抽调精通航海、机械、电报的教习各三人,赴广州协助筹办海事学堂。学堂教材,以实用为首要——如何看海图、如何测洋流、如何操作蒸汽轮机、如何用无线电通报位置,这些都要编成小册,三月内成书。”
“第三封,”李易拿起最后一封信,语气郑重,“发往韶州钢厂周世清处。自即日起,韶州厂新建的第三号高炉所产特种钢材,优先供应广州船厂。告诉他,这是建造三千吨商船的关键——船体要轻,强度要高,耐腐蚀性要强。若钢材达标,他之前锅炉爆炸的过失,朕可一笔勾销;若再出纰漏,两罪并罚。”
苏定方接过信函:“殿下,是否过于急切?十艘商船,从设计到建成,至少需两年……”
“时不我待。”李易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空,“西洋人的帆船虽慢,但也在向南洋渗透。天竺以南的锡兰岛,已有大食商人设立货栈;马来半岛的吉打港,佛郎机人的船只去年就出现过。我们现在快一步,未来就主动十分。”
他转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紧迫:“告诉所有相关人等——这是大唐在海上的“贞观四年”。错过了,就要用十倍代价去追。”
苏定方肃然领命。
当夜,三只信鸽从东宫飞出,消失在长安的夜色中。
而与此同时,广州港的“大同号”上,王五正召集全舰官兵在甲板训话。
这位从飞鸢机长转型而来的舰长,依旧保持着飞行员的干练作风。
他身着新式海军藏青制服,肩章上的金锚在汽灯光下闪闪发光。
“诸位,”王五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有力,“朝廷已正式下令,“大同号”即日起编入大唐水师第一舰队,本官受命为舰长。十日之后,我们将启航前往波斯湾——这不是试航,是真正的远洋航行。”
甲板上,三百名官兵挺直脊背。
“此去航程万里,往返需时半年。沿途经安南、占城、真腊、暹罗、狼牙修、天竺、直至波斯湾。”王五展开一幅巨大的海图,“这些地方,有的已臣服大唐,有的只是名义朝贡,有的甚至从未与大唐通使。我们此去,不仅要展示大唐铁甲舰的威力,更要摸清每一处港口的水深、潮汐、补给能力,每一段航线的季风规律、暗礁位置、海盗出没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你们中,有原“破晓号”的老兄弟,有从沿海水师选拔的精锐,也有刚出海事学堂的新兵。但登上这艘船,就是同舟共济的弟兄。本官在此立誓——我会把你们所有人,一个不少地带回广州。而你们要做的,是把这片海,一寸一寸地装进心里,变成我大唐的海图。”
夜风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誓死效命!”
随即,整艘船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誓死效命!誓死效命!”
声浪惊起了港口的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远处船坞的工棚里,段铁推开窗户,望着“大同号”甲板上那片晃动的灯光,听着那阵阵吼声,忽然对身边的刘老匠师说:“听见了吗?那是钢铁的声音。”
刘老匠师正在打磨一根新制的炮管内壁,闻言抬头:“什么?”
“钢铁的声音。”段铁重复道,“从前咱们造陌刀,刀锋劈开空气,是“嗖”的一声;造明光铠,甲片碰撞,是“哗啦”一声。现在咱们造铁甲舰,它发出的声音……是能让三百人一起吼出来的声音。”
老匠师放下锉刀,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是啊。这声音,比打铁好听。”
十月初一,广州海事总署的匾额正式挂上原市舶司衙门的门楣。
冯盎亲自书写了“海事总署”四个大字,用的是魏碑体,厚重雄浑。
匾额下方,还挂着一块稍小的铜牌,上书墨衡手迹的格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舰破万里,无远弗届。”
萨珊作为“顾问”,第一次穿着大唐官服——虽是临时赶制的、形制略异的深蓝色长袍——站在署衙门口迎接各方来客。
他操着略带口音的官话,向广州的海商们解释海事债券的细则,解释十艘新商船的载货优势,解释未来波斯湾商馆的规划。
有相熟的海商私下问他:“萨珊老兄,你真相信朝廷能掌控万里海路?”
萨珊摸着新蓄的汉式短须,眼中闪着精光:“我在长安见过云轨列车从头顶驶过,见过电报机瞬息传讯千里,见过铁甲舰一炮轰平礁石。这些事,三年前你敢信吗?”
海商哑然。
“所以,”萨珊望向港口方向,那里“大同号”正在做出航前的最后准备,“我相信的不是朝廷,是那个能让钢铁飞起来、让声音跑起来、让船不用帆也能破浪的时代。而这个时代,就在我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