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声音低沉,却还能听出几分稚嫩。是段玉衡。
“不!打死奴婢也不能让开!”
肖尘睁开眼。
庄幼鱼也醒了,迷迷糊糊往他怀里拱了拱。
“外面吵什么?”
肖尘没答话,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香肩。又听着屋外的吵闹。他无奈地叹口气,轻轻把她挪开,坐起身,披上外衣,下床。
庄幼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肖尘拉开门,迈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段玉衡正跟丫鬟对峙。
丫鬟拦在他面前,张开双臂,一脸视死如归。
段玉衡站着没动,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耐烦到极点。
看见肖尘出来,丫鬟像是看见了救星:“侯爷!这位公子他……”
“我知道了。”肖尘摆摆手,“去看着门,别让人进来。”
丫鬟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到正房门口站好。
肖尘拽着段玉衡往旁边走了几步,确定说话不会吵到屋里,才松开手。
这小子迟早会因为没眼色被人打死。
“还是毛毛躁躁的。”他说,语气里没什么责备,甚至带着点对这小子的骄纵,“刚回来的?怎么没听到部队回城的消息?”
段玉衡没接话。
肖尘这才仔细看他。
这小子跟往常不一样。脸上没了那股跳脱的劲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压着什么火。
“我是骑马赶回来的。”段玉衡开口,声音有些哑。
肖尘等着。有事发生!
“劳斯来——”段玉衡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死了。”
肖尘的脸色沉下来。
他想起那个初见时穿着一身骚包银甲的前锋将军、那个站在烛火下说“末将愿往”的少年。
想起那个在议事结束后留下来,单膝跪地求一个承诺的痴情种。想起他为了公主那句“肝脑涂地”的誓言。
“怎么回事?”肖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流民冲击?还是官府反抗?”
段玉衡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不是泪,是恨。从某方面来说他和劳斯来都是那种很单纯的人。有这种特质的人很容易成为朋友。更何况还是一路同行。
“都不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伏击。我们经过一处山谷,两边突然冲出二十多号人,都是高手。目标很明确——就是带兵的劳斯来。”
肖尘没说话,继续听着。
“峡谷地形狭窄,我们的队伍拉得太长,没法列阵。那帮人从两边山坡上冲下来,专门冲着劳斯来去的。他身边的人被冲散了。”
段玉衡顿住,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他……”
段玉衡顿了一下。
“他是条汉子。”
“他一个人,独占六个。身上中了十几刀,还在杀。他的衣甲,被血染透了,他骑的那匹马,也被砍死了。人马俱殁。”
人马俱殁。
肖尘心口一闷,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个少年将军。那个敢在所有人沉默时站出来的愣头青。那个说“末将仰慕公主”时会耳根发红的傻小子。那个谋划着哪怕劫鸾驾也不能让公主跳火坑的痴情种。
就这么没了。
肖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罩上一层阴云。
段玉衡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肖尘才动了动。
“查到来人的身份了吗?”他问。
段玉衡摇头:“没有活口。”
“一个都没有?”
“劳斯来杀了四个,我们的人赶到时,剩下的全撤了。撤得很干净,连尸体都拖走了。只留下…”
段玉衡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包着半截箭杆。
“这是从那些人身上找到的。箭头不是官制,但箭杆……”
他把箭杆递过来。
肖尘接过,翻看了一下。箭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印记,像是火烧过的烙印,已经模糊了。
“箭杆是军中的。”段玉衡说,“堂里的兄弟说。北疆那边的驻军用这种桦木杆,轻,韧,射程远。南边不用这个。”
肖尘没说话,把箭杆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枚模糊的烙印。
“还有呢?”
“那些人身上没有腰牌,没有文书,衣服是寻常江湖人的打扮。但……”
段玉衡咬了咬牙。“他们忘了我们是义理堂。是侠客山庄!他们的招式藏不住!”
“我带你见个人。”
段玉衡说完,不等肖尘回应,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肖尘由他拉着,迈步跟上。
院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正等着。
肖尘被段玉衡拉着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那顶斗笠。竹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再往下看,是一张愁苦的脸——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愁,是长在脸上的,皱纹的走向都是往下走的。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直裰,洗得发白了,站在墙角跟一棵枯死的树似的,不动,也不出声。
段玉衡走到他跟前,回头对肖尘说:“就他。他亲眼看见了。”
中年人抬起头,斗笠下的脸露出来。
肖尘看了一眼。
四十来岁,眉眼还算周正,但那股愁苦劲儿把什么都盖住了。眼睛是浑浊的,像是看多了不想看的东西。
那人抱了抱拳,动作很规矩,是个老江湖。
肖尘回了一礼。
“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中年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叫我百渡吧。”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从小被寺庙收养,师父给起了这么个法号。后来才发现六根不净,谁也渡不了,就还俗了。名字懒得改,就这么叫着。”
肖尘没心情和他讨论佛法。
“百渡先生能看得出来偷袭我们的人的路数?”
百渡点点头。
“我武功不高,但混迹江湖的时间略长。南北的武功路数都略知道一点。”
他顿了顿。
“偷袭我们的那队人,很杂。”
肖尘皱着眉头。
“请赐教。我们不怕背后的人杂,就怕找不到。”
百渡看了他一眼。
“他们在山头上有人放箭。”他说,“江湖上用弓的人不多,用得好的人更少。那几箭射得准,角度很刁,不是猎户能练出来的。应该是军中高手。”
肖尘没说话,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