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是谁?”
“没见过真面目。”周正明摇头,“只在古玩城的“听涛阁”见过一次“传话人”。听涛阁的老板姓何,一个很和气的老头,懂茶,养了一缸锦鲤。董建山每年腊月都要去听涛阁送一盒茶,那盒茶里装什么,从来不让我碰。”
陆诚和罗超对视了一眼。
老账房带来的四个档案袋,连夜由黄涛和林晚的团队比对。数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陆队,汇总出来了。”黄涛揉着眼睛,把一份表格贴到白板上,“五年流水十五个亿是真的,但那是过账量,大部分是空转对敲。真正沉淀在董建山和“引路人”手里的非法所得,包括这次查扣的黄金现钞、电池厂那笔八千万转移款中追回的部分、以及五个离岸账户的冻结余额——全案认定涉案资金,一点九一亿元。”
“不到两个亿。”罗超咋舌,“但这案子牵扯的人,我怕是得抓一箩筐。”
“人是多。”陆诚看着白板上越来越密的关联图,语气平淡,“从走私船上的水手,到写字楼里的空壳会计,到产业园的保安队长,再到编组站的接货人,这条链上,每一个环里都有人。抓人好办。”
他的指尖,落在关联图正中央那个尚未落笔的空位上。
“难办的是,把这个位置上的人,钓出来。”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审讯室里,董建山隔着单向玻璃,正盯着对面墙上贴出的那张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照片上的走私船“金河号”泊在简陋的口岸,甲板上站着几个模糊的身影。
陆诚推开审讯室的门,把一张新的照片放在桌上,那是听涛阁外长焦镜头拍下的画面:一个穿中式对襟褂子的老人,正弯腰给一缸锦鲤喂食。
“董总,认认这个人。”
董建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审讯室里的录音设备把风扇的嗡嗡声都录得清清楚楚。
“不认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陆诚在他对面坐下,把照片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然后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那是一张缴费单。听涛阁茶庄的会员消费记录,二十年,每年腊月,同一笔消费:明前狮峰,礼盒装,两盒。其中一盒的取货人签名栏,是同一个签名,董。
“不认识的人,你给他签了二十年字。”陆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另外,替你去机场的那个人,我们抓到了。他女儿的境外债务,是什么人替他还清的,转账记录在我们手里。董总,你的“善后”做得越多,牵出来的线就越长。”
董建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我要见我的律师。”
“可以,明天上午九点,律师会见室,一小时。”陆诚看了一眼手表,“在那之前,我建议你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数学题。”陆诚说,“你的上线花两百万买周正明的命,说明什么?说明周正明账本上的东西,对他来说值远超两百万。“渡口”清库、断尾,说明他们准备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处理干净。现在货在我们手里,你人也在我们手里,你对他们还有价值吗?”
董建山不说话。
“我算过了。”陆诚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你手里真正能保命的,不是那几条加密信箱,也不是你在海外的钱。是那二十年的暗账,你知道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经了谁的手。这是你唯一还有交易价值的东西。但它的保质期不长,因为对面的“清仓”已经开始,等他们把该处理的人处理完,你这个“知道内情的人”,就进了处理名单。”
“你在吓唬我。”董建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帮你算命。”陆诚站起身,收拾卷宗,“你不是想知道你会是什么结局吗?两种。一种是把知道的说出来,进证人保护程序,罪是罪,命是命。另一种,”
他顿了顿,看着董建山的眼睛。
“三天前,那个给你的司机打电话替你还债的声音,你可以回忆一下,那个声音里有没有一点犹豫。没有,对吧?在他们的字典里,你已经是一笔该核销的坏账了。你自己当了二十年账房,坏账怎么处理,你最懂。”
董建山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陆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等等。”
他回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等着。
“听涛阁的老板,姓何。”董建山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我们叫他九爷。“引路人”的传话,永远从听涛阁过一道。我只知道这些——我真的没见过九爷跟外面联系,他有他的规矩,钱不走他的店,人不去他的店,话只在茶叶盒里。”
“什么话?”
“账。”董建山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难看,“每年一盒茶叶,里面是全年对账单。我送上去的是我这一层的账,他退下来的是下一年的“额度”。二十年了,从没变过。”
陆诚点点头,推门出去。走廊里,罗超和黄涛盯着他。
“他说的是真的吗?”罗超问。
“九成是真的。”陆诚说,“假的部分在于“只知这些”。他跟九爷二十年的交情,不可能只谈账。但真话假话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他这条命,现在是倒计时了。”陆诚的声音很平,“他向上面申请“清仓”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摆上了秤。我们要在他被“处理”之前,”
他抬手,在空中划了一条线,一头连着听涛阁,一头连着那个至今没有名字的“河”。
“把秤砸了。”
当天下午,专案组召开第二次全体会议。市局增派的八十名警力到位,编成七个行动组。林晚带来一个消息:国际刑警那边追踪到,“渡口”平台的服务器迁移终点是东南亚某国的民用机房,迁移完成后,平台将只保留“清仓”阶段的结算通道,预计七十二小时后彻底关闭。
“也就是说,留给我们的窗口,三天。”林晚看着陆诚,““焚书”的时限也到了。这两天,杀手一定会对周正明动手。”
“让他们来。”陆诚合上笔记本,神情淡淡,“鱼饵都准备好了。”
罗超一愣:“什么鱼饵?”
陆诚看了一眼窗外。医院方向的电视塔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新闻。”他说,“今晚六点半,青禾区地方台。”
……
晚上六点半,青禾区电视台都市频道,播了一条时长十九秒的社会新闻:
“我市西城人民医院今日接收一名突发心梗的六旬男性患者,经抢救无效……”
画面一闪而过,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条模糊的走廊监控截图,一个被推着奔跑的担架车。
新闻播出后四十分钟,医院太平间的管理员接到一个“殡仪服务公司”的电话,询问一位“周姓心梗死亡患者”的遗体领回事宜。
晚上九点十五分,太平间外的杂物通道里,两个“殡仪馆工作人员”推着一辆手续齐全的接尸车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高个子在登记表上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有种不祥的预感。
紧接着,三个人同时动了。
高个子反手一记肘击砸向“管理员”面门,后者侧身让过,原地三名特警从冷藏柜之间闪出。另一名同伙反应更快,转身就跑,一头撞进了通道尽头“停电维修”的牌子底下,被网枪罩了个正着。
从动手到制服,十一秒。整个过程没开一枪。
“接尸车、殡仪手续、连死因都套好了。”罗超赶到的时候,看着现场直咂舌,“专业。这就是两百万美元买来的服务?”
“是四十七万。”陆诚纠正他,““渡口”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押金百分之十,剩下的到手。这个数字,审出来他们自己会交代。”
两名杀手的审讯进行得很艰难。一个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另一个倒是能聊,但说的全是黑话和假名。突破口出人意料地来自物证。
黄涛在那辆接尸车的驾驶座夹层里,找到了半包烟。烟盒内侧,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数字。
“陆队,这是个电话号码,但拨出去是空号。”黄涛挠着头,“我一开始以为是随手记的什么。后来我把它倒着写了一遍,再用手机计算器按了几下,它是7的阶乘后六位!7乘6乘5乘4乘3乘2乘1等于5040,后六位补零是504000!”
陆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补零。504000是邮政编码,东南亚某国的一个海港城市。后半段才是关键,你看数字的最后三位,504的后面,其实还有一个手写的小圈,那是省略号,意思是“按老规矩”。”
“老规矩?”
““渡口”平台的老规矩。”林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她的银色笔记本,“这个平台对长期接单的“执行者”,有一套线下的联系机制,叫“灯塔”。接单人到了目标城市,不去联系雇主,而是联系当地的“看灯人”——负责后勤、踩点、销赃、跑路路线的中介。看灯人的联系方式,用的都是这种藏头暗号。”
“那这个港城的邮政编码……”
“是“渡口”平台服务器迁移的终点。”林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屏幕上是那张全球资金拓扑图,“但看灯人不在那里。看灯人在本地。”
她调出两名杀手的通信恢复数据。在被物理切断前,两人的备用手机各发出过一条短信,收件号码一致。
黄涛顺着号码查下去,查到的登记资料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号码实名,何守拙。
“何守拙?”罗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听着就像个隐居的老先生。”
“查到的登记地址呢?”
黄涛咽了口唾沫:“古玩城,甲字十七号。”
听涛阁。
陆诚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白板上,何守拙三个字被圈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金河号船老大,可能,待证。
“不能直接去抓。”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第一,我们没有何守拙与“焚书”任务的直接关联证据,杀手的短信只能证明接触过,律师一句“号码被冒用”就能搅浑。第二,也是更重要的,”
他转过身。
“何守拙如果就是“河”,那他背后还有一条河的上游。抓了他,上游立刻沉底,“渡口”一关,这事就永远烂在泥里了。二十年的账、十几条人命、这整整一张网,就只判得下来一个开古玩店的老头。”
“那怎么办?”小鲁急了,“三天后平台一关,他带着账本一消失……”
“所以不能抓,要钓。”陆诚把那枚老铜钥匙从证物袋的复制品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渡口”关库之前,所有本地节点都要清账。何守拙作为“看灯人”,手里还压着一件事没办完,被我们查扣的那一点七亿,是这条河这个财年最大的单笔“货”。平台清库,等于这批货从此没有名分、没有买家、没有退路。他必须亲自验一次货,确认货的成色和状态,才能向上面交代,或者说,才能决定这批货是毁掉,还是走黑市重新出。”
“我们给他一个验货的机会。”陆诚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像两枚钉子,“明早,对内发布一条消息——查扣的黄金里,有三个批次的水洗成色存疑,需要重新熔炼鉴定,存放地点临时调整。”
“这消息,只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罗超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放风给谁?”
陆诚把那枚铜钥匙轻轻放在桌上,钥匙柄上的“河”字朝上。
“给看守这批货的人里,工资最高、来历最干净、却偏偏欠了一屁股债的那一个。”
第二天上午十点,古玩城甲字十七号。
陆诚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罐茶叶,以“替长辈找老茶”的名义,跨进了听涛阁的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