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华市刑侦支队根据陆诚的推测展开调查,对死者陈大英夫妇的社会关系或者接触频繁的人,进行DNA采集,和旅馆房间床上筛选出的三个DNA进行比对。
这种调查在李建明看来,比大海捞针稍微好一点,但目前来说,总比案子僵在那里、毫无进展要来得强。
采集DNA,然后送到实验室检验比对,需要一定的时间。
但这个时间加急的话,24小时之内也能搞定。
现在刑侦技术手段发达,检验DNA只需三步。
要把嫌疑人的血液、唾液或毛发变成可以进行比对的数据,首先得把DNA提取出来并进行“扩印”。
技术人员会从采集到的样本中,分离和纯化出nOmiCDNA。这就像从一杯混合果汁里,只把水果的果肉提取出来。
提取出的DNA量通常非常微小,肉眼根本看不到。这时需要用一种叫做PCR的技术,像“复印机”一样,专门针对DNA上那几个关键的比对区域,即STR位点,类似个人的“基因身份证号码”,进行数百万倍的复制,让信号足以被检测到。
将扩增后的DNA片段放入仪器,通过电泳按大小分开,并读取每个位点上的具体“号码”。
软件会把检测到的信号,自动生成一份图表,上面清晰地列着这个人所有STR位点的具体数值。这就是最终用于比对的“数据”。
至于数据的对比和分析,在电脑上进行,速度非常快。技术人员会用专业的分析软件,将现场提取的“凶手DNA图谱”依次与嫌犯的图谱进行比对。这个过程的核心就是看两组“号码”是否完全一致。
这就像比对两串复杂的数字密码。软件会按照设定的规则,快速找出所有位点上的差异。如果所有位点的数值都吻合,那就可以基本锁定目标。
陆诚在实验室看过技术警的实操,拥有【记忆强化】和体质改善的他,看过完整的一遍,其实这活儿他也学会了。
要是换作别人,这种程度的推测根本打动不了黄华市刑侦支队展开调查。
可要是陆诚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他可是刚来黄华市没几天就连破两起大案的牛人,甚至让李建明这个刑警队长都产生了无条件信任。
陆诚这个名字在他们眼里,就是两个字——靠谱。
调查分两个方向,一是死者的亲朋好友,主要是陈大英村里面经常接触的人。二是在建筑工地上,与他们接触频繁的工友。
……
黄华市公安局技术科的灯亮了半宿。
凌晨四点,一份加急报告送到了李建明手里。
“李队!出来了!比对成功了!”一名技术警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却亢奋得发抖。
会议室里,熬了一夜的刑警们瞬间惊醒,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围了过来。
李建明一把抢过报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结论部分,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眼睛。
【检材DNA与水电班组周群DNA样本,相似度99.99%!】
周群,水电班组老板的侄儿,主要工作是民工工资的核算以及项目材料成本管控。
多为账目上的活儿,与死者张媛媛接触颇多。
有嫌疑!
“就是他!”
“操!还真让陆诚说中了,凶手就在工地上!”
“走!抓人!”
整个刑侦支队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火药桶,压抑了十多天的憋屈和疲惫一扫而空。
李建明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烟灰缸嗡嗡作响。他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陆诚,眼神里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复杂情绪。
这家伙,简直神人也!
在一点证据指向没有的情况下,硬生生调查了个结果出来!
……
天刚蒙蒙亮,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工地宿舍。
周群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还一脸惺忪。当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他手腕时,他才彻底清醒,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但立刻被愤怒和冤枉所取代。
“警察同志,你们干什么?抓错人了吧!”
审讯室内。
周群坐在椅子上,表现得比预想中要镇定得多。他反复强调自己跟陈大英夫妻俩只是普通的工友关系,除了工作上的正常交流,平时连话都没多说过几句,更别提杀人动机了。
“周群,案发前一天下午三点,你在哪里?”一名老刑警厉声问道。
“在顺发旅馆啊。”周群回答得异常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回答让审讯的警察都愣了一下。
这小子是傻了还是怎么?自己往枪口上撞?
“你去旅馆干什么?”
周群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赧然,随即又变得理直气壮:“警察同志,这事儿……有点不光彩,但跟杀人没关系。我……我跟我们工地开塔吊的刘姐,在里头约会。”
“胡说八道!”老刑警拍案而起,“旅馆床单上发现了你的DNA,跟死者张媛媛的混在一起,你还敢狡辩?”
“我冤枉啊!”周群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我跟刘姐是经常去那开房,208房我们都包了好几次了!那床单多久不换谁知道?留下我的东西不正常吗?就因为这个你们抓我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
周群被晾在审讯室内。
李建明立刻派人去核实,如果周群有不在场证明的话,那接下来就不用再查了。
结果很快出来,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那个叫刘姐的塔吊女司机,一个四十出头、身材丰腴的已婚妇女,不仅承认了和周群的通奸关系,还详细描述了案发前一天下午,两人在顺发旅馆208房厮混的细节。
工地上不少人也证实,周群和刘姐有一腿,这在枯燥的工地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灭。
周群有充分的理由和证人,证明他留在旅馆房间的DNA,是“合法”的。
虽然不道德,但不违法。
更不能作为他杀人的直接证据。
李建明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堆成了小山。
“陆诚,现在怎么办?”他声音沙哑地问,“这小子拿通奸当不在场证明,我们没辙了。没有直接证据,羁押超过二十四小时就得放人。”
好不容易抓到个嫌犯,结果不是凶手,兴奋劲儿还没过就要放人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诚身上。
这个案子,是陆诚硬生生从“自杀”的结论里,掰成了“谋杀”。也是他,着重强调调查建筑工地的接触人群,收获确实有,水电班组老板的侄儿周群有了嫌疑。
可现在,线索似乎又断了,周群洗脱自己嫌疑的速度很快。
陆诚一直很平静,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来车往,淡淡开口:“李队,你相信直觉吗?”
李建明一愣,苦笑道:“我只信证据。”
“那如果我的直觉,就是证据呢?”陆诚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周群,就是凶手。他没有说谎,他确实和那个刘姐在旅馆偷情了。但他利用了这次偷情,作为自己完美谋杀案的一环。”
李建明猛地站起来:“你的意思是……”
“他故意留下DNA,再用一个不道德但无罪的丑闻,来解释DNA的来源。这样一来,他就从杀人嫌疑犯,变成了一个顶多被道德谴责的通奸者。好算计。”
这番推论大胆至极,让在场的老刑警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小声嘀咕:“可……这都是猜测啊,没证据,我们怎么往下查?”
这也是李建明想问的。
“陆诚,办案不是靠直觉,更不是靠想象力!”李建明的语气有些重了,“我们是警察,要的是证据链!环环相扣,能把人钉死的铁证!”
“我知道。”陆诚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表情,“所以,我们要去找那个被他藏起来的魔鬼。”
“魔鬼?”
“对。”陆诚走到李建明面前,一字一句道,“一个藏在笔迹里的魔鬼。”
所有人都懵了。
笔迹?遗书的笔迹不是鉴定过了吗?确实是死者本人写的啊!
陆诚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而是直接说道:“李队,我需要你们立刻做一件事。搜集死者陈大英和张媛媛,在过去一年内写下的所有文字,越多越好。合同、笔记、账本、甚至是随手写的购物清单,全部都要。”
“你要干什么?”李建明皱眉,完全跟不上陆诚的思路。
“我要进行笔迹心理分析。”陆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个人在不同情绪、不同压力状态下,写出的字迹,会有微小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差异。比如,笔锋的力度、字体的间架结构、收笔时的微小颤抖……”
“如果我没猜错,那两封遗书,是他们在极度恐惧和被胁迫的状态下写出来的。虽然字还是他们的字,但里面的"灵魂",已经变成了凶手的形状。”
这番话,听起来玄之又玄,近乎天方夜谭。
从笔迹里分析心理?审问一个死人?
李建明死死盯着陆诚,他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到一丝不确定,或者一丝玩笑。
但他只看到了绝对的自信。
一种源于真相的自信。
“好!”李建明咬了咬牙,最终拍板,“我信你一次!我亲自带队去搜!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从死人写的字里,把凶手给揪出来!”
……
一小时后,陈大英夫妻的家中再次被拉起了警戒线。
刑警们戴着手套,几乎是掘地三尺,将所有带字的纸张全部打包带走。
市局的会议室,变成了临时的文件分析中心。
十几名文职和技术警员,在陆诚的指导下,将搜集来的数百份笔迹样本进行分类、扫描、高清放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清舞坐在陆诚身边,操控着电脑,将陈大英生前签下的几十份工程合同上的签名,与遗书上的签名进行数字化叠加对比。
“有发现了。”苏清舞突然开口,指着屏幕上被放大了几十倍的字迹,“你看这里,"陈大英"的"英"字,最后一捺。他平时的书写习惯,收笔时会有一个非常轻微的回钩,像一个隐藏的箭头。但在遗书上,这一捺,笔直到底,甚至有些无力,像是被硬生生刹住了一样。”
陆诚凑过去,点了点头:“恐惧会让人肌肉僵硬,无法做出精细的动作。继续找。”
“还有张媛媛的。”另一名技术警喊道,“她的字迹一向清秀,转折处圆润。但这封遗书里,所有字的转折,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生硬和停顿,就像……一个初学写字的人,在描摹字帖。”
一个个微小的差异被不断发现。
这些细节,在之前的笔迹鉴定中,都被认为是情绪激动下的正常书写波动。
但在陆诚构建的“被胁迫”模型下,这些波动,都变成了指向凶手的无声控诉。
李建明站在后面,看着白板上被圈出的一个个细节,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字,而是在透过这些扭曲的笔画,窥探死者临死前那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就在这时,陆诚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电话,听了几句,眼神骤然一凝。
“李队。”陆诚挂掉电话,看向李建明,“让审讯室那边做好准备。”
“怎么了?有新证据了?”李建明疑惑问道,心说陆诚在黄华市也有人脉?他找谁调查了?
陆诚点头:“周群的堂叔是水电班组老板,姓楼,楼老板是我们江南省玉龙市人,他只是偶尔来黄华市一趟,这边的项目工地让周群看着。”
“我托人去问了,虽然我们可以远程打电话,但当面问可以观察楼老板的脸色判断其是否说谎。”
李建明点了点头,还得是陆诚你,心思细腻。
办案切勿钻牛角尖,以李建明的经验,现在周群已经有不在场证明了,就得换调查方向了。
但陆诚说要凭“直觉”死磕。
换李建明这个支队长来,肯定会客观办案。他也不知道陆诚为什么如此确信周群就是凶手?
只能说,年少轻狂,胆子也大。
“关于周群这个侄儿,楼老板提到了两点,一是下半身思考,二是网瘾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