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小家妻,莫为大家妾,这句俗语放在寻常人家倒有几分道理。
可落到顶尖权贵身上,全然变了滋味。
权贵人家的媵妾,一应待遇可比照朝廷命官,一朝诞下子嗣,终身富贵安稳,连带着亲眷也能享受一二余泽。
这份机缘,是无数寻常士子穷尽一生奋斗,也难以企及的终点。
祝明月明面上无门无第,唯一的依仗就是段晓棠这门远亲,身份算不上尊贵,平日里更是抛头露面打理商事,自甘“下贱”。
能得白旻青睐,获得媵妾之位,在外人看来,已然是优待。
旁人趋之若鹜的富贵,于段晓棠等人而言,从头到尾,只会是枷锁。
段晓棠不在意令狐洛口中虚假的诚意与期待,转头朝着门外值守的亲兵沉声吩咐:“此事关乎祝娘子终身,速去请她归来,将今日所言一字不差告知于她,由她定夺。”
令狐洛再愚钝,此刻也心知不妙,寻常人家但凡有家主长辈在,轮不到女子自主决断。
段晓棠任由祝明月处置,十之八九暗藏回绝之意。
他想要再劝几分,却被段晓棠骤然变冷的神色彻底压住,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头。
偏厅之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茶盏偶尔轻触桌面的细碎声响,衬得氛围愈发凝滞紧绷。
祝明月今日是在春风得意楼理事,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从容归来。
令狐洛心中预想过无数种女子听闻婚事的反应,或是含羞推脱,或是故作矜持,或是窃喜应允。
眼前的祝明月,全然跳出他所有的认知。
面对关乎自身终身的大事,她面上不见半分羞怯忐忑,气度淡然,仿佛前来商议的不是终身婚嫁,只是一桩寻常生意。
令狐洛早知祝明月并非二八佳人,放在盛行早婚的江南,这般年岁,同龄人说不定已经开始期盼孙辈了。
现实却是,长安少有人会以年岁容貌,对祝明月妄加评判。
她早已超脱世俗对女子的所有刻板评价。
世人看权贵,从不论容貌年岁,只论权柄高低。
祝明月硬生生凭自己的本事,让世人不以皮囊定高低。
令狐洛望着从容步入的丽人,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紧张,那是久居下位者面对上位强者,本能的敬畏与局促。
祝明月自进门起,不曾与段晓棠寒暄半句,目光径直落定在令狐洛身上,唇角微扬,带出一抹清冷讥诮,“世子英姿勃发,前程无量,确是当世良人。”
她的话音微顿,话锋骤然一转,“只是我家,从来没有做妾为媵的规矩,既要违背祖宗,自要三思再三思。”
“我是个生意人,最是会衡量利益得失。若要我屈身侧室,为人媵妾,那就要嫁顶天立地大英雄。”
她目光澄澈锐利,不带半分扭捏羞怯,“既如此,烦请令狐参军做个中人,替我问问梁国公。”
“妾心慕之,愿自荐枕席,不知梁国公,可愿收纳?”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令狐洛双目圆睁,浑身僵立,整个人彻底怔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
他预想过无数种拒绝的方式,或是嫌弃位份低微、或是自认身份不配、或是无心婚嫁婉言推脱,万万没有想到,祝明月竟会用这般悖逆世俗的方式回绝。
白旻是白家未来的继承人,年少权重,前程似锦,是无数家族争相攀附的良人。
祝明月看不上风头正盛的年轻世子,反倒转头看上了对方老迈的父亲。
这般近乎悖逆人伦的回绝,荒唐、大胆,却又锋利无比,精准扇在了白旻脸上,让其颜面尽失。
令狐洛心神震颤之际,祝明月平静地取纸研墨,提笔落字,寥寥数行笔墨,一气呵成。
她将写好的信笺递至段晓棠手中。
段晓棠垂眸扫过全文,沉声吩咐:“取我的印鉴来。”
她亲手将祝明月的笔墨封缄,盖上自己的大将军印鉴。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早已失神的令狐洛,语气带着几分冷嘲:“说来说去,拉皮条也算一部分朝廷命官的正经职司。”
令狐洛瞳孔骤缩,历朝历代,虽有官员奉旨采选美人充实宫闱的先例,可这向来不为外朝正职官员所齿,更绝非幕府参军的分内职责。
段晓棠此言,无疑是当众折辱。
段晓棠懒得与令狐洛多费唇舌,抬手一挥,厅外亲兵应声入内,手持绳索上前,三两下就将令狐洛五花大绑。
祝明月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将封好的信笺稳稳塞进令狐洛怀中,“劳烦令狐参军替妾身好生传话,务必恭谨周全,一字不落。”
三人穿越至此,往日最庆幸的就是没落入的宫斗宅斗剧本中,自认活不过三集。
既要她们斗,又要她们输,最后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现如今,祝明月大致摸清了这个世道的规则,竟然觉得,换条赛道也无妨——大不了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世人戏言,权谋大男主一旦落入宫斗宅斗格局,也会水土不服,以此佐证内宅纷争的凶险。
可权力争斗的本质,从来不分朝野公私。
所谓的“束手无策”,无非是看不上,或者屁股歪了而已。
古往今来,闺怨诗最能道明真谛。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形容夫妻情爱未免不足,可用来比喻君臣权势牵绊,一针见血。
片刻之后,于广富将被捆缚双手、封堵口舌的令狐洛连同其亲随,一并塞进马车,驱车疾驰,直奔白府而去。
彼时的白府内,一片繁忙肃穆。
白隽召集一班臣僚,于府邸议事。
私宅公用理政不合规制,长安文武对此,却表现出极高的容忍度。
正经的国公府邸,屋舍建制完整,不是四处漏风的茅草棚,不至于让前来之人收到冷待。
原本有个更适合的议事场所——政事堂。
可吴越就是在皇宫中出的事,白隽的胆子也不大。
在皇宫蹲着一个傀儡皇帝的前提下,白隽尚未做足完全准备的前提下,不会随意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