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南星以女子之身跻身军营，授官入流，有悖世间常理认知。
但她身负各方名望背书，又有实打实的功劳兜底，南衙上层明面上，并没有太多公开质疑非议之声。
此番关中清剿，她全程在右武卫随军驻诊，伤员处置得当，整支军队战损比例远低于朝野诸军。
既有奔波劳碌的苦劳，更有活人无数的功劳。
右武卫将其军功据实上报，提请授官之时，白湛翻看卷宗，径直落笔批复。
说到底，不过是一名初入流的九品长上，品阶低微，谁也没想到，这般寻常擢升，竟会在吏部横生波澜。
白湛起初以为，段晓棠匆匆拍在他案前的，是一纸据理力争的辩论文书，是打算与吏部硬刚到底的说辞。
他抬手拾起，细细展阅，才发现纸上没有半分繁复辞藻，通篇是层层对照的数据表格。
截取了右武卫三段关键作战周期的医疗数据，横向比对。
分别是老韩腾执掌时期的旧部战力，三州之乱，以及刚刚落幕的关中清剿之战。
白纸黑字的数据之下，结果一目了然。
相较于前两个阶段，此战轻伤兵士占比稳步提升，伤员整体治愈率大幅上涨，最为关键的是，战后死亡率、伤重致残退役率大幅下降。
若是再将天下其余诸军的常规战地数据纳入对比，更能凸显右武卫这套随军医疗体系的卓绝成效。
右武卫的作战风格，自韩腾时代沿袭至今，不推崇无谓的正面硬冲，悍勇猛攻，向来怎么稳妥怎么打，怎么减损怎么来，战法灵活迂回，战损自然远低于那些以悍勇著称的老牌强军。
白湛昔日执掌的并州大营，就是最鲜明的反面对照之一。
并州军骁勇善战，正面冲杀所向披靡，可战损极高，时至今日，单兵存活率与伤员救治率，尚且追不上当年老韩腾治下的右武卫旧部。
这般差距，是兵员素质、敌军实力、作战思路、后勤体系等诸多因素影响下，综合拉开的。
自古以来，军中就有轻伤靠命硬，重伤看天命的说法。
轻伤兵士只能简单包扎，自行休养，重伤之人，存活率不足三成。
即便侥幸捡回性命，其中六至七成的伤者，也会落下终身残疾，再无力持戈征战
右武卫这套日渐成熟的医疗体系，最大的突破，就是把许多原本该在生死簿上勾名的重伤员，从阎王殿抢回了阳间。
一纸冰冷的数据，恰恰印证了右武卫全新军医体系的高效运转。
过往战报，目光尽数聚焦于排兵布阵，战局胜负，少有刻意深究战后救治，兵员留存的细节。
今日姚南星授官受阻，这一处潜藏在战功之下的核心优势，才被彻底摆上台面。
将官看的是在战场上杀伤了多少敌军，俘虏了多少人口，轮到姚南星，就是她抢回多少条人命。
右武卫真正的底气，不止于能征善战，更在于这套庞大且精细的后勤体系。
段晓棠素来不藏私，她愿意和人分享此道，甚至觉得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只是世俗治军，更重兵法、重冲杀、重勇武。
人人都知后勤重要，却极少有人愿意倾力深耕。
只因这套体系需要海量资源长年堆砌，远比临时征召壮丁、堆砌炮灰艰难百倍。
段晓棠和庄旭平日从不刻意大肆宣扬这套体系。
一来其余诸军家底薄弱，财力有限，根本无法照搬效仿。二来过度张扬，只会暴露右武卫深藏不露的小金库。
白湛无疑是个内行人，手中这份数据报表，看似夸张，近乎让人疑心造假，可对照右武卫历年战报，历次伤亡记录，桩桩件件都能有所对应。
只是过往，少有人将这些冰冷数据单独提炼复盘。
万千鲜活将士的性命、伤残、生死……落在公文纸页之上，不过寥寥数字。
白湛并没有质疑数据真伪，抬眸看向段晓棠，沉声发问：“这般成效，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段晓棠轻描淡写道：“一批经过专业培训的军医，再加一套足够坚强的后勤体系。”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
军营中没有正统医理传承，许多人对金疮伤治疗的理解，更多是建立在拿自己和同僚性命反复试错，慢慢摸索，手法粗糙，多凭经验，少有章法可言。
除此之外，此番右武卫主场作战，疆域熟悉，补给顺畅，各类物资转运便捷。
换做薛曲在陇右的处境，只能落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下场。
文书上，唯独留白了最关键的一项——这套体系背后，近乎海量的钱粮投入，资源损耗。
三份逐年优化的数据背后，是成倍递增、逐年暴涨的经费成本。
庄旭每次审核，无一不是咬牙硬批，心疼不已。
白湛与段晓棠相交日久，深谙一条至理，谈感情伤钱，谈钱最伤感情。
他久在军中，深谙军务，自然清楚文书留白处意味着什么。
人力培养无非费脑子和时日，药材只能用真金白银堆砌。
长安变乱，一众将士得以保全性命，靠的是不起眼的大蒜酒。
大蒜市价低廉，可一旦铺开至全军规模，海量征用，累计耗费堪称惊人。
专门用来泡蒜的地瓜烧，不仅紧俏，售价也不低，而且非得用烈酒不可，民间常见的浊酒，不堪大用。
白湛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认真追问：“晓棠，你与我交个底，维持这套救治体系，一年大致要耗费多少钱帛？”
段晓棠轻轻垂眸，“每一次，我的道德和理智，都在反复拉扯。”
挥金如土的段晓棠如此言说，曾一掷千金的白湛，自然明白背后的代价，是自己想要推广全军，无法承受之重。
他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老成持重之色，不必去核查右武卫明细账目，查了也是徒增眼红，除了感慨对方家底丰厚，再无半分用处。
他略一沉吟，当即定下调性：“这套战地救治之法，你们整理一份条陈，以备将来推广至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