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中,卢璘静静立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另一个自己。
为了毕业论文,在宿舍熬到凌晨三点,抓着头发,对着满屏幕的文献资料发呆。
隔天上午,导师办公室。
老教授指着论文初稿上的红圈。
“这里的音韵学逻辑根本不通!你到底查没查过《广韵》?”
年轻的卢璘面红耳赤,连连点头称是,拿着被批改得面目全非的稿子,退出办公室。
早高峰的地铁十号线,人挤人。
他被死死挤在车门边,连转个身都困难,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直到地铁到站的播报声响起,才猛地惊醒,跟着人流狼狈地挤出车厢。
平凡琐碎,却又无比鲜活。
毕业季的散伙饭,大排档里,啤酒瓶倒了一地,几个男生抱头痛哭,吼着跑调的流行歌。
第二天,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搬进五环外逼仄的出租屋。
找了一份出版社的编辑工作,一边工作一边准备招考。
每天挤公交,打卡、审稿,改错别字。
为了省下几块钱的通勤费,宁愿提前一站下车走回去。
月底看着银行卡余额,精打细算着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费,还有给父母买保健品的钱。
遇到难缠的作者,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赔笑脸,挂了电话,对着电脑屏幕无声地骂上两句国骂。
这就是生活,没有飞天遁地,只有柴米油盐。
二十七岁那年。
老家父母的连环夺命call打来,催婚。
周末下午,一家略显陈旧的街角咖啡馆。
对面坐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不算惊艳,看着很舒服,很安静。
卢璘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结结巴巴。
“我....我平时喜欢看看书,偶尔打打游戏。”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端起杯子时,咖啡差点洒在桌布上。
女孩捂着嘴轻笑,递过去一张纸巾。
“别紧张,我也是被家里逼着来的。”
一句话,打破了尴尬,两人聊起了各自的奇葩相亲经历,聊起了燕京的高昂物价,聊起了对未来的迷茫。
次年国庆。
婚宴办在老家县城的一家酒楼。
七大姑八大姨的喧闹,几挂震耳欲聋的廉价鞭炮,还有喷得满头满脸的彩色纸屑。
卢璘穿着租来的西装,有些不合身,袖口稍微长了一截。
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叔,我敬您一杯!”
“大舅,这杯干了!”
脸喝得通红,脚步虚浮,笑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新娘穿着红色的敬酒服,在一旁扶着他,时不时替他挡下几杯酒。
平淡,温馨。
一年后,市第一人民医院,冬夜。
产房外,走廊灯光惨白,卢璘搓着手,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母子平安。
隔着门板,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每一声都砸在他的心坎上,让他揪心到了极点。
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干着急。
“老天保佑,母子平安,母子平安...”这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无神论者,此刻却在向漫天神佛祈祷。
“哇~”
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划破沉闷,产房门被推开,护士抱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喜气。
“六斤八两,是个大胖小子!产妇平安!”
卢璘捂着脸,又哭又笑。
“当爹了....我当爹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时间在这颗星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房贷终于还清了,孩子考上大学了,拖着行李箱去了另一座城市。
老伴的身体不如从前了,开始常年吃降压药。
当年那个抱着词典在未名湖畔狂奔的年轻人,眼角爬满了皱纹,头发稀疏,两鬓斑白。
腰背不再挺拔,走路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阳光明媚的午后,小区附近的街心公园。
老年卢璘穿着宽松的老头衫,手里拿着个拨浪鼓。
正逗弄着婴儿车里牙牙学语的孙子。
“叫爷爷....乖,叫爷爷....”
孙子咯咯直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拨浪鼓。
老年卢璘笑声爽朗,透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满足。
人生百年,白驹过隙。
卢璘俯瞰着另一个卢璘完整的一生。
心底的那层迷雾,逐渐散开。
真与假,虚与实,到底有什么分别?
没有穿越的那个卢璘,经历了生老病死,体会了柴米油盐,为了论文发愁,为了房租算计,为了妻儿拼搏。
这份喜怒哀乐,这份沉甸甸的生活质感,是真实的。
而穿越到大夏王朝,一路杀伐果断,斩尽强敌,最终踏足大千世界之巅的自己。
为了复活父母和夫子,吞噬万道,凝聚元初武体的自己。
同样是真实的。
万事万物,一念生灭。
我思,故我在。
只要意识能够感知到这份存在,只要情感曾经真真切切地跳动过,那就是唯一的真实。
我在这里。我就是真实。
我的道,就是真实。
体内宇宙,地球,街心公园。
长椅上,那个正摇着拨浪鼓、满脸慈祥的老年卢璘,动作突然僵住了。
拨浪鼓悬停在半空,婴儿车里的孩子停止了笑闹。
半空中飘落的一片银杏叶,定格在风中。
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停止了行驶,喷泉的水珠悬在半空。
整个世界的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卢璘干的,他根本没有干预体内宇宙的时间流速。
长椅上,老年卢璘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原本和蔼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变成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邃与淡漠。
他慢慢抬起头。
视线穿透公园的树冠,穿透蔚蓝的天空,穿透地球大气层。
跨越体内宇宙的层层壁垒,跨越了无尽维度的阻隔。
两个卢璘,隔着时空与维度的无尽深渊,双眼对视。
.....
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与维度深渊,视线交汇。
一个是凡人,经历了生老病死,体会了柴米油盐,满身烟火气。
一个是修道者,踏破尸山血海,踩碎万界天骄,吞噬万道法则,凝聚元初武体,站在诸天万界的顶点,主宰亿万生灵的生死。
老年卢璘看着虚无中那个宏大无边、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自己,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释然微笑。
笑容里藏着对一生的回望,对柴米油盐的满足,对生老病死的坦然。他活过,爱过,挣扎过。
这就足够了,凡人的百年岁月,情感的重量绝不亚于宇宙的生灭。
虚无中,卢璘嘴角上扬,回以微笑。
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笑容绽放的刹那,体内宇宙发生剧变。
蔚蓝色的地球,连同上面的高楼大厦、山川海洋,以及被时间定格的芸芸众生,瞬间解体。
化作无数光点。
亿万万光点呈现出斑斓的色彩,每一粒光点,都承载着一段真实的记忆。
一次争吵,一个拥抱,一场痛哭,一阵欢笑。
光点逆流而上。冲破了体内宇宙的边界,汇聚成一条璀璨的星河,直接涌入卢璘的眉心。
庞大的记忆与情感在意识深处炸开。
万法归一。
卢璘的灵魂迎来终极跃迁。
他彻底挣脱了大千世界的束缚,挣脱了所有维度的概念,空间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意义,时间失去了过去未来的刻度。
唯一主宰,一证永证。
过去的时空里,未来的岁月里,诸天万界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平行宇宙和分支时间线。
多余的卢璘虚影全部被强行抹除。
只剩下这一个绝对存在的唯一真我。
卢璘站起身,体内浩瀚的宇宙停止扩张,无尽的星河、繁衍的文明、狂暴的法则,开始疯狂向内坍缩。
最终,化作一颗完美的混元道种,静静悬浮在他的眉心处。
大道至简,最终归于这一颗小小的道种。
他抬起脚,一步跨出,直接降临到了大千世界宇宙意志所在。
本源长河。
这里是大千世界一切法则的源头,是宇宙意志的栖息地,浩荡的长河奔腾不息,浪花中翻滚着无数个小世界的生灭过程。
卢璘站在长河上方。
大千世界宇宙意志察觉到了异类的入侵,本能爆发。
亿万道毁灭雷霆在长河上空汇聚,灭世罡风撕裂虚空,因果业火焚烧万物。
这些足以毁灭仙帝、埋葬纪元的劫难,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脸,企图将卢璘吞噬。
卢璘静静地站在那里。
存在本身,就是降维打击。
由宇宙意志凝聚的巨脸,在触碰到卢璘周身三尺的瞬间,直接崩溃。
雷霆消散,罡风停滞,业火熄灭。
本源长河剧烈颤抖,河水倒卷。
整个大千世界的运转规则,全部落入了卢璘的掌控之中。
卢璘俯瞰着下方浩瀚的大千世界,视线穿透岁月迷雾,落在大千世界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大夏小世界!
沧海桑田,纪元更迭,曾经繁华世界化作尘土。
卢璘站在本源长河上,眼前的画面不断倒转。
看到了当年关外之战。
看到了夫子和柳拱死在关外,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看到临安府,梦境破碎,爹和娘一寸寸裂开在自己面前,听到了李氏最后的呢喃。
“活下去....”
这是卢璘的意难平,是他一路杀伐、吞噬万道、走到今天的动力。
卢璘轻轻抬起右手,对着下方那条奔腾不息的岁月长河。
岁月长河瞬间停滞,紧接着,河水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倒流。
浪花翻滚间,时间被强行拨回,因果线被强行重组。
原本已经断裂的因果,在卢璘意志下重新焕发生机,亿万根因果丝线在虚空中交织。
大千世界的死亡法则被篡改,生与死的界限被抹平。
荒芜的戈壁滩上,黄沙倒卷,城墙重新拔地而起,破败的街道恢复了繁华。
燃烧的战火熄灭,倒下的尸体重新站起。
一切都在倒退,一切都在重塑。
光芒闪烁。
虚空中,几道身影重新凝聚。
临安府,枕水巷,卢家小院。
父亲卢璘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李氏从厨房走出,记忆好像存在一段空白。
夫子满脸错愕地走出房间,同样忘记了许多。
“这....这是怎么回事?”
“璘哥儿呢,都考完了,还没回家吗?”
卢璘站在虚空中,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安定。
他散去了周身神光,眉心的混元道种隐入识海,变回了那个穿着青衫,离家太久、终于归来的游子。
卢璘从小院门口走出,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爹、娘,夫子....”
说完,放下行李,走上前给了父亲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父亲浑身一僵,感受着儿子身上传来的体温,有些发愣。
“璘哥儿这是太久没回家,想家了啊!”
卢璘转过头,看向眼眶泛红的母亲,看向还在摸胡子发愣的夫子,咧嘴一笑。
“爹,娘,夫子。”
“我回来了。”
“我考上状元了!”
“璘哥儿~”
繁华落尽见真淳。
故事,在这里,落下帷幕。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