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灯烛摇曳,方正化侧身侍立在朱慈炅身侧,他频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但叶灿已经视而不见,他认为这个当初内书堂的小太监学生,其实并没有给他什么帮助。
王坤瞥了眼方正化,默默地去朱慈炅的书箱里翻找一本黑色的小册子。他判断,朱慈炅可能用得上那本册子上的东西。
朱慈炅依然笑着,没有生气。
“叶卿是不是忘了?朕还没有亲政,大明如今可是有信王和福世子两个监国,有福瑞惠桂潞五个辅政亲王,还有两宫太后。叶卿把她们都当成空气吗?”
叶灿明显怔住,空气一词虽然少见,但意思他还是明白的。对哦,从制度来说,朱慈炅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健康长大,国事什么的,跟他没有关系。
可现实是,天下兵马调动只受日火令,兵部调令和所谓的圣旨连废纸都不如。皇店司垄断天下,自筹钱粮;监国司把持批红,所谓监国,不过图章。
东厂、锦衣卫虽然转变职能,一个变保安一个唱大戏。但振槁卫、白泽卫、佥军卫、獬豸卫、六合卫、内厂卫这情报安全新六卫,完全由朱慈炅掌控。
更让人无语的是,朱慈炅通过天工院、宣令官、《通报》、《朕问》、东厂还在管制影响天下舆论,正在试图建立以《圣理》为核心的一道德思想体系。
天下谁敢把朱慈炅当无权幼主、傀儡皇帝?他口中的监国、辅政、两宫太后才真真是傀儡。朱慈炅在行在发的圣旨,哪次内阁敢不追认?
叶灿垂下双眸。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连欧罗巴人都知道,陛下是我大明的真天子。老臣实在不知道陛下还需要如何才算亲政?先帝亦不如陛下多矣。”
王坤将黑色封皮的小册子摊开,放在朱慈炅面前,这一页抬头标注正是:文华殿大学士叶灿。
朱慈炅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嘲讽的弧度。
“叶以冲,你又何尝不是自欺欺人?你这个大学士,没有三孤荣衔,也没有尚书加衔,什么意思天下人都心知肚明。但你不敢走,因为你背后的人不允许你走,欠债的滋味不好受吧?”
叶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抬头看向朱慈炅,心头无比慌张。守在一旁的王坤一脸嘲讽,方正化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朱慈炅以手支颚,身体微微前倾,平静的笑容里,全是如山的压力。
“其实,朕一开始对你还是很看好的,因为徐文献先生。他虽然理政才能有限,亲近西夷,但学识渊博,于国家同样大有助益。
朕一直觉得内阁需要一位这样的学者,你很像。虽然你更倾向于文化理论,徐文献先生更倾向于技术理论。”
朱慈炅手指敲击着那本小册子。
“歙信子的钱虽然多,可真不好用,他们能够捧你入阁,自然也能让你身败名裂。叶以冲啊叶以冲,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我大明官员从来都是以商人为用,什么时候沦为商人所用了?你卖掉的不只是官员的官格,更是读书人的本心。对,这不是什么政治交换,就是一场买卖。”
“老……”叶灿脸色通红,有些焦急,支吾了一下,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
朱慈炅身体后仰,躺在御座靠背上。
“去年八月,户部郎中曹履吉提案:
苏州、上海因招商减税政策,有人设立空壳商户,将南京、扬州原有商户名义迁入,以达到享受减税目的,商人谓之合法避税。朝廷应该大力清除此类空壳商户,严惩重罚此类商人。
这一提案,在内阁没有通过。反对签名的那个人叫叶灿,同意签名的只有毕自严,其余人皆弃权。”
叶灿起身,跪倒在御前,全身颤抖。
朱慈炅连眼皮也没抬,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一篇早已写好的弹章。
“十月,皇店司和工部联手发起拖欠用工酬俸审查,内阁以干扰工商发展,影响朝廷税收为名叫停,下令的那个人,叫叶灿。
十二月,官员岁禄赏赐物品采购,其中包括大量乳香、没药。这批外伤药是征安南后,军队停止大量采购剩余,大多已无药效。
督政院有御史要求严查采购人员,内阁以杂事、小事驳回。驳回的那个人,叫叶灿。叶以冲,你告诉朕,你是谁家阁老?”
叶灿太自信了,他看到朱慈炅对毫无根基的刘泽清都非常尊重,他觉得自己虽然在内阁打酱油,但根基比刘泽清强太多了。他曾经事实上担任过朱慈炅的日讲官,君臣相处非常融洽。
叶灿觉得自己能够劝谏朱慈炅返回南京,因为刘一燝和两宫太后都要求朱慈炅返回南京,他甚至认为这是一趟轻松的任务。
皇帝巡视河南的事情已经基本可以宣布结束了,只有原来的汝宁府,现在的汝阳府和信阳府没有去了,朱慈炅顺势回京主持会试情理之中。
朱慈炅年岁渐长,皇位稳固,万众归心,早已经不搞大清洗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黑材料竟被朱慈炅掌握得一清二楚。
叶灿抖着手摘下梁冠,缓缓放于身前。
“臣,有罪。”
朱慈炅没有立刻开口。
他并不反对叶灿入阁。叶灿为新兴资本说话,未必全是错。
朱慈炅很清楚,发展工商才是真正的强国策略,而大明的工商发展环境并不好,无论多大的商人,都有财富和人生安全的焦虑。
他们扶持官员上位,初衷就是想谋求政治安全,如果只是这样,朱慈炅可以默许忍让。但显然,商人骨子里的贪婪让他们想得到的更多。
一个合格的政府,只要商业行为出现什么规避政策的现象,无论是什么“合法避税”、“空壳商户”、“拖欠工资”、“劳务派遣”、“官商勾结”,第一时间就应该有人站出来纠正。
如果没有任何纠正政策,这是谁家的朝廷,谁家的“阁老”?
“你起来吧!朕早上插了一个时辰的秧,腰酸背痛的。大旱在即,诸事繁忙,朕实在没有精力和你们勾心斗角。
房尚仪说她学会了做河南烩面,今晚就尝尝她的手艺,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