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人白日纵酒,南京却有人渔火对愁。
施凤来重回内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可施凤来非常尴尬,他大约是大明入阁后见不到皇帝的第一人,而且,短期内朱慈炅似乎也没有回南京的打算。
对于内阁来说,排序从来不重要,刘一燝当初一回到内阁就能和黄立极分庭抗礼就是明证。施凤来其实也有这个本钱,但皇帝不在南京,施阁老的很多手段都没法施展。
施凤来只能乖乖听刘一燝安排,甚至王在晋都对他指指点点,心里头那个郁闷哦,没法跟人说。他确实是替补刘鸿训入阁,可他又不是刘鸿训。
施凤来在南京唯有一个好处,张太后信任他胜过刘一燝,而且张太后演都不演。
重阳的时候,太后给内阁送礼,施凤来排在第一位,让所有阁老都有点懵。前几天给阁老们送新的羽绒服,施凤来一个人领两件,而送给刘一燝的明显不合身。
当年刘一燝带领百官那一嗓子“请太后撤帘回宫”,是真的让张嫣记恨上了,处处让刘一燝不痛快。
本来这对于施凤来来说算是好事,可张太后并没有实际权力,关键是跟她走得太近还很危险,张瑞图就是前车之鉴,施凤来可没有胆子跟张太后。
张太后手里的确握着朱慈炅最亲的堂弟朱慈烺,如今大明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但这是堂弟又不亲弟,真要威胁到朱慈炅,太后你觉得小魔帝会手软?就算亲弟弟都要消失。
整个紫禁城都是朱慈炅的人,张太后连自己的宫女太监都保不住。说白了,她自身的生命安全都没有保障,她的崇高地位是建立在她是皇帝嫡母的身份上的,这需要朱慈炅纯孝。
朱慈炅是纯孝的人吗?当然纯笑了,全天下都认证了的,就连他的亲娘任太后都感觉儿子不是儿子了。规则礼法,早就关不住小魔帝了,小魔帝可是唯实力论者。
内阁阁老,哪怕是“人形木偶”叶灿,也清楚朱慈炅的性格,都是聪明人,到了他们这一步,反而没有人敢作妖了。
施凤来收到王业浩、刘孔诏报告黄河断流的事已经两天了,他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扔进垃圾堆,辣眼睛,他都不想看第二眼。
但今天一上直,刘一燝就直接扔给他一大堆改土归流的奏章。“羽皇,湖广四川这方面的报告有点多,你尽快处理。对了,今天月中,下午别走了,要开个会。”
刘一燝说完就走了,那颐指气使的态度,直接把施凤来的心态都搞炸了,老夫不是你刘季晦的应声虫。
然后,施凤来就和他的中书吕愿良互对发愁了。吕愿良是望着厚厚的一摞奏章发愁,施凤来愁的不是什么奏章,而是刘一燝的一手遮天。
沉思许久,施凤来突然想起了王业浩和刘孔诏联名奏报的事。黄河断流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如果中枢有人支持,这就是明显的“天象预警”,皇帝要检讨自己最近的行为了。
施凤来如果把这件事拿到奉天殿上公开讨论,那么接下来,凤阳就该有人报告祖陵流黄汤,北京就该有人报告德陵落石了。反正,中枢和地方这点默契是绝对有的。
可当朝天子是小魔帝,这一套在他面前行得通?找死还差不多。上奉天殿讨论,更是想屁吃,南京奉天殿就是一个大广场,谁要去那里吹冷风?
施凤来心里很清楚,朱慈炅的巡视严重损害到了地方利益,有人想逼他回京了,南京其实也非常希望朱慈炅赶紧回来,他不在,南京的权威天然就打了一个折扣。
施凤来同样希望朱慈炅快点回来。陛下,南京都成了刘一燝的一言堂了,这老东西已经“非相乃摄”了,陛下你真的放心吗?
斟酌良久,施凤来理智上始终觉得这个事不应该拿出来讨论,但既然他开始斟酌了,就说明情绪已经战胜了理智。
他觉得,这个议题,本身就是指向刘一燝的一柄刀。内阁再怎么讨论,以刘一燝的权势,无论什么结果,该负责的人也是他。
施凤来信心十足,亲自在废纸堆里把这本文书又找出来,提笔帖黄;天象异事。票拟:着钦天监严密监察天象,户部相关人员评估断流影响。
然后,让中书吕愿良将这本文书,转给文昭阁大学士温体仁。温体仁收到后,短须都抖了抖,思考良久,才补充了一行字:地方或可趁机清淤河道。
然后,温体仁也不传给监国司,又让人转给王在晋。王在晋有学有样,又补了一句:可种植盘菜于河道,纵水毁亦不可惜。
然后这本奏章又传到了毕自严手里,毕自严刚忙完国债和钞票的事,现在又在跟西班牙人谈贸易逆差的问题,一肚子火气,提笔就来:查归德、丰沛引水工程用水量。
毕自严没有再送给叶灿,而是直接扔给了刘一燝。刘一燝的事多忙啊,都要开会了他才看到这本几乎写满了整个内阁票拟的奏章,他稍微想了想就把这本奏章直接带到大堂。
中书们早已经摆好桌椅,沏好内阁专属的京字九真养生茶。首辅用御赐浮饰玻璃杯,次辅要白玉瓷碗,毕阁老无所谓,也放的玻璃杯,施阁老要用青花瓷碗,温阁老要玉底透明玻璃杯,叶阁老喜欢珐琅彩杯。
五个人都已经落座,就等刘一燝了。刘一燝一脸笑容,先对叶灿开口。
“以冲将子先送回上海了?他身体怎么样?”
叶灿摇摇头。
“徐家已经在准备后事了,朝廷也要这方面的准备。我觉得首辅可以向陛下通报了,我守了他三天,半个时辰的清醒时间都没有,全靠人参吊着命,感觉不如咽气。”
刘一燝叹息了一声。
“唉,世事无常啊。刘默承任上遇刺,徐子先又要仙去,许多旧识不在了啊。”
这话一说,一众老头顿时伤感,一开始就把气氛弄得十分压抑。今天本来是内阁常会,互相通报下上半月的重要事务,留档而已。
刘一燝将手中文书递出。
“以冲也看看这本文书吧,你们四个都票拟了,不如以冲也说说意见。”
叶灿有点懵,从刘一燝的中书张同敞手中接过文书,眉头大皱。施凤来和温体仁互相看了一眼,什么心思没有人知晓。
王在晋开口了。
“讨论一下也好,老夫也觉得陛下在河南不太合适。
内廷昨天有第四批人去洛阳了,天工院的刘若宰、管绍宁、冯元飏、吴伟业、茅元仪、金声也都去了,现在就剩一个孙三杰和倪嘉庆。我有理由怀疑,陛下是不打算回南京了。”
施凤来嘴角微翘。
“次辅的意思是,用这件事逼陛下回南京?”
王在晋顿了一下,瞥了施凤来一眼。
“老夫可没这么说。”
施凤来笑了笑,看向内阁的五品阁老叶灿,叶灿感觉身边目光有如针刺,咳嗽了一声。
“这个,这个事是不是请陛下圣裁?”
刘一燝微笑点头。
“那也写上你的票拟吧。”
叶灿从中书手中接过笔,稍微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写,让朱慈炅定夺,而是给出了他的意见:徐州妖清故事未远,事涉天象当慎之。
奏章送回刘一燝手中,所有人都期待刘一燝的票拟,甚至张同敞都递上毛笔了。刘一燝挠了挠脑袋,突然开口。
“有点冷,老四你把火炉搬过来下。”
刘斯埱以为父亲真冷,连忙把火炉搬到刘一燝脚下。刘一燝微微一笑,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把这封文书轻轻的投入炉中。
文书在空中翻滚,接触火炭后稍微酝酿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火焰升腾,火光瞬间映照了内阁里一双双瞪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