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后继续的大议前议,朱慈炅并没有参加。赵献可的家人进宫了,要把他的遗体接出宫,朱慈炅想亲自送送,因为他们走玄武门侧门出宫,会从朱慈炅的菜园这边路过。
赵献可虽然是民间医生,但张介宾不在皇宫时,赵献可一直是朱慈炅的贴身御医,几乎隔一天都能见上一面,算是朱慈炅比较熟悉的老人。
同时,高起潜也带来一个消息,当初向杨清传递消息的人找到了,是桐城马家的仆人。这个马家家主叫马孟祯,致仕时为太仆寺少卿。
桐城左家被发配吕宋时,这老头子就不辞辛劳来了南京游说,此时还没有离开,但他寓居在温体仁府上。高起潜前来请示,想要到温府拿人。
朱慈炅大为惊讶,当初的金权案虽然结案了,但有很多疑点都没有结果,其中之一就是谁向杨清传递的杨光旦遇刺信息。
这个人肯定是存在的,杨清的供述是,他不认识,只是收钱办事。朱慈炅一直以为是监国司内部走漏了消息,整顿监国司之后就没有再在意这个事了。
但高起潜、骆养性他们一直在暗中调查这条线索,因为杨清案导致一个尚书家族流放、一位内廷大珰和一个指挥使黯然下台,甚至连他们的编制都搞丢了,许多人被迫离开大明的情报系统。
这对于振槁卫来说,太耻辱了,所谓的振槁卫只是换了个招牌,换了几个领头的,人可还是监国司那些人。
不过,这个人抓得实在有点迟了,时机更不对,这个时候,朱慈炅根本不想兴起什么大案,更不用说,其中可能还牵涉到一位内阁候选人。
朱慈炅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又给王坤安了一个临时官职,让高起潜把这个案子全部移交给王坤,让王坤和杨朝主持后续调查。
闯温府完全没必要,温体仁自己就会把这个马孟祯送给振槁卫。
振槁卫已经不需要立威了,如果这个马孟祯真的涉案,王坤也会把他移交刑部、大理院、督政院,不会振槁卫直接处理。
高起潜对这个结果非常失望,但如果他不懂天大的案子也必须为政治让路的道理,也就永远无法独当一面。
朱慈炅才不管高起潜什么心情,他自己的心情就不好。他站在菜地边,远远目送赵献可的灵柩缓缓出宫。
他责成王之心负责其后事,赠六品太医院判、五品奉直大夫,也算了却哀荣,赵献可最后还给朱慈炅留下了《邯郸遗稿》和《验方汇编残卷》。
张介宾和叶太医一起站在朱慈炅身后,目送赵献可之子赵贞观扶灵而去。方正化去了亲农阁,王坤去了振槁卫,王之心随同赵贞观等人出宫,朱慈炅身边太监是谭进和高起潜。
灵柩与白幡渐渐远去,春风吹散人间烟火。
叶太医名宗远,是河南磁州人,万历三十九年入宫为御医,如今已经二十年,擅长针灸、急症,曾经参与孝端皇后、万历、天启弥留诊治,是大明太医院少数被朱慈炅信任的人。
此时,闷闷不乐的高起潜突然发现,叶太医和景岳先生除了脸色肃穆,眼神一直在互相交锋,一个想张嘴,一个摇头。
高起潜当然不能容忍他们两个搞什么猫腻,直接开口惊动朱慈炅。
“皇爷,叶太医似乎有事要禀报。”
叶宗远和张介宾都是脸色大变,见到朱慈炅疑惑回头,叶宗远看了张介宾一眼,双膝落地,直接跪在朱慈炅。
“皇上,赵太医可能是中毒身亡。”
朱慈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神瞬间犀利。连谭进都瞬间按住袖中拳剑,高起潜更是瞪大双眼。
赵献可和张介宾、叶宗远、傅山四人是随时可以见到朱慈炅的医者,赵献可中毒而亡,意味着什么?
天上的云都遮住了春日,远处的侍卫提着金戈,几颗孤树在风中瑟瑟。
“朕早上还在疑惑,前天养葵先生还笑嘻嘻给母后诊脉呢,怎么今天人就没了。说吧,什么毒?”
叶宗远抬头看了看垂目的张介宾一眼,叹息了一声。
“臣判断是钩吻。”
朱慈炅也把目光投向张介宾,张介宾垂着眼帘,胡须微微颤动,良久才拱手。
“大议在即,老臣以为此事不宜声张,或许是赵养葵误食。”
朱慈炅冷笑一声,赵献可会认不出钩吻,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他昨日在宫外见了谁,你们谁知道?”
叶宗远脸上也是一脸疑惑。
“他见过前礼部尚书薛三省,据说是有所不适,至于他还有没有见其他人,臣等不知。”
朱慈炅愣了一下,王坤不在,他对薛三省这个名字也有点陌生。什么时候的礼部尚书啊?他是南京人吗?朱慈炅一甩衣袖。
“回御书房!”
从东六宫菜园到乾清宫御书房的路并不遥远,一路上朱慈炅的心跳很快。他的贴身御医,竟然中毒而死,只说明一件事,有人在对他出手了。
也是啊,振槁卫可杀了不少人,又举族发配了不少人,搞得整个江南风声鹤唳的,也该动手了。被收买的宫女太监已经进不了皇宫了,但御医还可以出宫嘛,似乎这是一个漏洞。
成不成无所谓,打草惊蛇,吓唬吓唬小皇帝,说不定直接吓死了,就算吓不死,惊慌的小皇帝一定乱来,或许某些事情就变了。
朱慈炅不相信赵献可会害他,赵献可多半是因为不听话,所以被人做掉的。会不会跟振槁卫查到了“杨清案”中遗漏的那个传递消息的仆人有关?
这个时间太巧了,高起潜的人前天才在扬州抓到人,昨天就有人下手,这个事有几分狗急跳墙的味道。
张介宾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在掩盖什么?朱慈炅此时才回味过来,刚刚赵贞观和张介宾的表情都有些奇怪,这两个人说不定猜到凶手了,但什么原因让赵贞观可以压下杀父之仇?
不过,朱慈炅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他突然有种靴子落地的释然。
进到御书房里朱慈炅已经露出了微笑,任由高起潜翻箱倒柜的寻找薛三省的资料。
薛姓让朱慈炅走上御座时想起了一个年前退休的人,前南京太医院院判,名医薛己之孙,赵献可称为师兄,张介宾也十分敬重的人,宫女们口中的薛神医。
朱慈炅在御座上站定,目光直视张介宾。
“景岳先生觉得,是薛梦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