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油菜花地，是一片刚种不久的芹菜地。这东西对于黄立极和徐光启而言都有些陌生，因为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地里长的了，刚刚出苗移栽的和餐桌上的芹菜它有点不一样。
还有就是，朱慈炅采用的是育苗移栽技术，普通百姓都是撒一把种子就不怎么管了，最多锄下草，这土里栽得整整齐齐的。朱慈炅不说是芹菜，他们多半要当成韭菜或者麦苗。
君臣三人散步，尽是闲聊，但徐光启感觉到朱慈炅似乎有什么事想要跟黄立极单独聊聊，找了个尿遁的借口成全。
黄立极看着徐光启远去的背影，突然叹息了一声。
“陛下这件事不甚妥当，孙稚绳恐怕极为不满。孙来二人和老臣一样都要退了，捧一来踩一孙，何苦来哉？”
朱慈炅冷笑一声。
“首辅可知，父皇停灵那段时间，朕每夜枕下都藏一匕首？时时都准备做曹髦第二。”
黄立极目瞪口呆，回头看向一脸冷漠的朱慈炅，久久不语。
“陛下，不至于，天下人都不会答应。”
朱慈炅蹲在田边，伸手拔掉一棵刚刚冒头的小草。
“父皇很早就告知过朕风险，也给朕留下了后手。但朕怎么也没有想到，父皇最后的旨意都能马上就生变。
说实话，当时宫中的人王体乾、李永贞、刘应坤、许显纯都是墙头草，他们没有能力卷起风浪。能决定大局的只能是内阁阁老，如果来先生不站出来，谁会理会一个三岁小孩？
便是黄先生你和张瑞图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因为朕有来先生支持、老英国公站台，王体乾才能最终坚定意志，大明才没有乱。
你问问方正化，朕差一点就让他把孙承宗他们三骗到父皇灵前砍了，当时不过是王体乾拼命阻止了而已。”
朱慈炅没有在田里再找到杂草，高起潜的确锻炼成了锄草小能手，晚上可以奖励根鸡腿。他站起身，拍了拍小手，口中随意的说着当年秘辛，显然早已经不当一回事了。
被朱慈炅点名的方正化微微躬身，不敢抬头。显然方正化根本不想回忆当初，那一天是他今生第二难过的一天，仅次于他被锦衣卫埋伏那日。
他被太后的人埋伏那次是他个人的极端羞辱，还差点造成眼瞎。而朱慈炅继位那日，东宫里所有人都有拼命准备，一个个极端亢奋，但实际啥也没有发生。
黄立极默默摇头，实际上当初他进宫时，朱慈炅已经彻底控制住乾清宫的局势了，他的确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他，来宗道、张瑞图一样可以组阁。
朱慈炅最终没有处理孙承宗，是因为后面已经不需要了。但李永贞和许显纯都彻底失势退出大明舞台，刘应坤也被发配南京，和大胜凯旋的朱慈炅重新相遇才恢复了一点地位。
说实话，在大明杀人很简单，但用人就不一般了。朱慈炅能忍孙承宗五年，用孙承宗五年，足见其格局胸怀。
君臣二人缓步前行，走向亲农阁没有修成前休息的那座凉亭，朱慈炅侃侃而谈。
“朕当初用孙承宗，是因为其党徒内外皆重；朕今天怠慢孙承宗，朕是用事实告诉他，大明没有人是不可或缺的。路走错了，终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然，重点是告诉后来者，给东林招魂，就是给子孙埋祸。”
黄立极吞咽了一下口水，低着头，再也不说朱慈炅怠慢孙承宗了。每见小魔帝一次，他的手腕都更成熟一分。原来是“魔帝舞孙，意在刘公”啊！
黄立极心里已经盘算明白，这大明首辅，随着朱慈炅慢慢长大，是越来越不好当了，还好老夫马上要退了。
肥料这个行业或许真有搞头，全天下种田人都离不开，真成了，说不定比徐家还赚得多。
老大也不知道行不行，这可是老夫凭借和小魔帝融洽的关系，卖了老脸换来的，没有土地传家了，实业才是将来的传家宝。
不过实业这东西单独一行，抗风险能力太差，能不能从小魔帝手里再扣一块出来。我可是您的第一任首辅，多要一份不算过份吧。
黄立极还在考虑怎么挖朱慈炅的墙角，朱慈炅已经笑颜如花的看着他。
“黄先生，你看嘛，东林势大，朕真的还需要你再帮朕五年。”
黄立极差点就是一趔趄。
“陛下啊，老臣视力不好。”
“朕再给你配十副眼镜。”
“老臣精力真不行了。”
“朕才给你小儿子送过满月礼没多久吧。”
“……”
君臣二人站在亭中，大眼瞪着小眼，对视了足足三秒，黄立极率先坐在石凳上，避开朱慈炅的视线。
“陛下，刘季晦配得上首辅。”
朱慈炅也坐在黄立极对面。
“他已经做过了。”
黄立极摇摇头。
“不一样，他值得重启朝的首辅。”
朱慈炅有些沉默了。第一届内阁中，刘一燝和徐光启应该是智商最高的两个人，论及朝野威望，刘一燝也要略胜孙承宗一筹，权谋手段更是不知道超越张瑞图多少。
刘一燝只是忠诚不如来宗道，实务略输毕自严，格局和黄立极并没有什么高下。只是，有些时候，不如黄立极讨喜而已。但平心而论，他的确是现阶段首辅的最佳人选了。
朱慈炅摇摇头，
“朕始终担心，刘一燝做首辅，东林党死灰复燃。他的威望太盛，一帮内阁后辈，没有人能制衡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与他有碍，与朕有妨。”
黄立极刚刚还健步如飞，活动如常，这会儿脸上居然露出一些老态。
“咳咳，陛下多虑了。内阁是要做事的，首辅没有那么多时间结党，刘季晦更是聪明人中聪明人，他对东林的态度其实是为用，是朝局把他推到东林一党的。
他是因为身份地位太高才被捧为东林领袖的，这和孙承宗、钱谦益这些人有本质不同，刘季晦没有什么东林必须做大的理念，现在更不可能有。”
朱慈炅想了想。
“那这样，你和他换个位置如何？皇极殿大学士本来是不合规，如果你不做，朕就只能撤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