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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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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鸦嘴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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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未晞转身,走向西厢房。 江母仍立在原地,脸色煞白,却再无一字。 江叙嘴唇翕动,脸憋的都红了,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入。 阿沅扶着母亲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母亲惨淡的面容。 不过片刻,白未晞走了出来。 竹筐已负在背上,熊皮卷依旧挎在肩侧。 她依旧是来时模样,麻袍素裁,白衫内裹,神情疏离,仿佛这半月多的烟火饮食、檐下对谈、江风诗语,未曾发生一般。 她甚至没有再看院中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向院角。 彪子看着她,自行从棚架下走出,白未晞轻轻拍了拍它粗壮的脖颈,翻身而上,坐姿随意。 “走了。” 二字吐出,平淡如常。 青牛迈开步子,碗口大的四蹄踏在院中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不紧不慢地向院门走去。 这声音惊醒了阿沅。 “白姐姐!”她脱口喊道,松开母亲的手臂,急急追了两步,“你、你要去哪里?你别走……我娘她……” 她语无伦次,回头看一眼母亲,又看向牛背上那挺直孤清的背影,眼圈蓦地红了。 青牛已驮着白未晞出了院门,踏上村中那条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土路。 阿沅咬咬牙,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江叙下意识拄着拐杖也想跟上,腿伤却令他踉跄一步,只能倚着门框,眼睁睁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阿沅追到路上,只见那青牛驮着人,已走出十几丈远,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步子。 “白姐姐!等一等!”她喊着,用尽全力奔跑起来。 夏日的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混合着尘土和路旁篱笆上金银花的香气。 青牛背上的白未晞没有回头,只是抬起胳膊挥了挥手。 阿沅不肯放弃,她跑得更快了,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发痛。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牛看似走得不快,自己却怎么也追不上?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似乎……在拉开? 她眨了眨眼,汗水模糊了视线。她停住了脚步,张着嘴,胸脯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圆圆的,呆呆望着前方。 土路尽头,青牛驮着的身影,已然缩小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再一眨眼,连那黑点也消失在道路转弯处一片浓郁的樟树绿荫之后。 只剩下空荡荡的土路,在午后烈日下蒸腾起扭曲的、氤氲的热浪。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慵懒的蝉鸣,和谁家幼童断续的啼哭。 阿沅独自站在路中央,额发被汗黏在颊边,粉布衫子的后背湿了一小片。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道路尽头,方才院中那些尖锐的话语、母亲煞白的脸、哥哥无力的倚门、还有白姐姐最后那句平淡的“走了”,连同此刻这超乎常理、倏忽远去的青牛背影,一起混杂成一种窒息的茫然,沉甸甸地压在她稚嫩的心口。 她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和地上被自己奔跑时踢起的一小撮干裂土块。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朝着来时方向,走回那扇熟悉的黑漆院门。 院门内,江母已不在原地。江叙仍倚在正房门边。 “哥,你教我识字可好?” …… 白未晞骑着青牛,离了白石村,复又折向西北。 她未循官道,只拣那山野间人迹稀少的路径而行。 一人一彪,便不再维持那青牛的幻形。障眼法如水纹般褪去,露出彪子原本的模样。 它阔步走在白未晞身侧,浅金色的瞳孔扫视着周遭林木岩隙,偶尔低头,用利齿撕扯下沿途猎获的野兔或山雉,吞咽有声,鲜血染红嘴角须毛。 随着地势渐高,林木也由南方的蓊郁樟榕,渐变为北地的松栎杂生。 时已入夏,山间却仍有凉意,尤其入夜之后,风带着未散尽的草木清气,穿过峡谷时呜呜作响。 这日午后,她行至一处山隘边上的密林里。 隘口有简陋茶摊,茅棚下坐着三两个歇脚的行商与樵夫,正就着粗陶碗喝水,正在交谈。 “……前头那“鸦嘴坳”,最近越发不太平了。前几日老赵家的二小子贪近路,想从坳子边上的老林子穿过去捡菌子,天黑了都没回。全家打着火把去找,你猜怎么着?人在坳口那棵老槐树下头躺着,昏死过去,浑身冰凉,抬回家发了三天高热,满嘴胡话……如今人虽醒了,却痴痴傻傻,见不得阴影,一听夜猫子叫就尿裤子。” “何止!我上月路过,朝里看了一眼,大白天坳子里头阴惨惨的。隐隐约约,好像有女人哭,又像小孩笑,渗得人头皮发麻!我连忙躲远绕路走了。” “鸦嘴坳,吃人坳。早年……是个村子,后来没了……” 白未晞此时的行进方向正是通往那“鸦嘴坳”的狭窄山径。 山路早已湮灭,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依稀可辨。 腐烂的落叶堆积盈尺,踩上去绵软无声,底下却暗藏着湿滑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 彪子忽然停下脚步,鼻翼翕动,喉咙里滚出警告的低吼。 它颈部的毛微微炸起,浅金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缝,盯着前方雾气弥漫的林深处。 白未晞抬手,轻轻按在彪子紧绷的肩胛处。 彪子感受到她的安抚,低吼声稍歇,缓步前行。 继续深入,景象越发破败荒凉。开始出现断壁残垣,被藤蔓和厚厚的青苔覆盖,依稀能辨出曾是土坯或石砌的屋基。 倾倒的石磨半埋于荒草,一只裂开的粗陶瓮歪在路边,里面积着黑绿色的雨水,水面浮着一层腻膜。 路旁出现一口井。井口用粗糙的青石垒成,大半已坍塌。 当白未晞经过时,那井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咕咚”一声,像是水滴落入极深的水面,又像……某种吞咽的声响。 彪子猛地转向井口,龇出森白利齿,发出一声短促而暴烈的咆哮!声浪在死寂的山坳里回荡。 井中那细微声响戛然而止。 白未晞的目光掠过井口,未作停留。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看来曾是村中的聚居中心。 残存的屋基更多,围绕着一株极其巨大的、已然枯死的槐树。 槐树枝桠虬张,狰狞地伸向天空,树身焦黑皲裂,布满虫蛀的孔洞和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 枯槐下,歪着一座小小的祠庙的残骸。 瓦顶大半坍塌,露出朽烂的椽子,门扉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黑黝黝的门洞。 祠前有半截石碑,字迹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只隐约看出“敕建”、“贞妇”等几个笔画。 而此刻,就在那枯槐扭曲的枝影下,在残祠黑洞洞的门前,影影绰绰,立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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