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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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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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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烈,变得温煦可人。江母和阿沅便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江叙,来到外边的屋檐下。那里早已摆好了一张竹躺椅,铺着软垫。 江叙半躺在椅中,受伤的腿被妥帖地垫高。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比昨日已好了许多。 他手里拿着一册书,是这次借回的杂书,封面磨损,题着《异物志》几个字。他看得很专注,偶尔因腿上的隐痛微微蹙眉,却并不影响阅读的兴致。 白未晞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放着一碗清茶。 阿沅端了个小凳子坐在哥哥身边,手里拿着针线,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衫。 她动作熟练,针脚细密,不时抬眼看看哥哥,又悄悄瞟一眼石桌边的白姑娘。 江叙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了江叙手中的书册上。 “那书,”她忽然开口,“你看完后,可否借我一观?” 江叙闻声抬起头,见是白未晞询问,连忙合上书,双手递过去:“白姑娘请先看。这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奇人异事,文笔粗疏,聊作消遣罢了。” “对了,屋里还有些书,若是姑娘不嫌弃,可随意取阅。” 阿沅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看向那本书,又看向白未晞。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羡慕,随即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指尖,嘴唇轻轻抿了抿。 白未晞接过书册,并未立刻翻开,目光在阿沅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一起看?”她对着阿沅,简短地问。 阿沅听罢,连忙摆手摇头:“不,不用的,白姐姐……我……我不识字。”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明显的窘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白未晞闻言,目光转向江叙。 江叙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轻咳了一声,解释道:“家母……识文断字。她说……阿沅读书识字……倒不急。待她得了空闲,自会亲自教导阿沅。” 他语速比平时稍快,眼神也有些飘忽,似乎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阿沅立刻接口,声音急急的,“是我自己笨,学得慢。再说,家里那么多事,学那个太耽误工夫了。”她说完,又低下头。 白未晞看了看急于辩解的阿沅,又看了看神色略显不自在的江叙,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翻开了手中那本书,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阿沅悄悄松了口气,重新拿起针线,却有些心不在焉,一连扎了几次手指。 她偷偷抬眼,望向母亲所在的灶房方向,又飞快地收回视线,指尖传来的细微刺痛,让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手指含在唇边吮了一下。 江叙也重新拿起另一本书,却有些看不进去,目光不时掠过妹妹低垂的脑袋。 那边白未晞看着书,不断的翻着页。 江叙起初只当她是随意翻看,或是对某些段落不感兴趣而跳过。但见她一页页翻下去,速度均匀,并无跳读的迟疑,心中不由升起疑惑。 他放下自己手中的书,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读书人固有的、对文字的敬重,又尽量委婉:“白姑娘……这虽是本杂书,但其中记述颇有些新奇之处,这般翻阅,恐难领略其中趣味……” 白未晞刚好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册。闻言,她抬眼看向江叙,目光平静无波:“看完了。” “姑娘可是觉得此书无趣,才粗略翻过?”江叙坐直了些,受伤的腿被牵扯到,疼得他咧了下嘴,却顾不上。 “书还不错,记下了。”白未晞将书递还给他。 记下了? 江叙接过书,心念急转。他到底是个少年人,有质疑便想验证,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手中书册,寻到中间一页, 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念道:“白姑娘,且听这段:“崖州渔人陈大,夜泊孤岛。月下见海中浮一物,圆如车轮,莹然有光。”” 白未晞在他话音刚落,便已开口,“近之,乃巨蚌,壳开尺许,中有明珠大如鸡卵,光映须眉。陈大喜,探手取珠,珠温润。忽巨蚌合壳,夹其腕,力重千钧……” 江叙拿着书的手僵住了。他看着白未晞,眼中浮现出钦佩与好奇的灼热光芒。他将《异物志》放在一旁。 “白姑娘真乃奇人!这过目不忘之能,小生只在古之先贤传闻中听过,今日竟得亲见!”他语气激动,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不知姑娘……于经史子集,可亦有涉猎?” 白未晞看他一眼,“看过。” 江叙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试探着挑了几句《论语》和《孟子》中较为生僻的章句询问。白未晞对答如流,甚至能指出某句在某版本中的细微差异,或某家注疏的要点。 江叙眼中的光彩越来越盛。 他开始与白未晞探讨起经义理解、史事评断,乃至当下科考偏重的策论方向。 他提及《春秋》微言大义,白未晞能引述三传不同解读。 他说到前朝典章得失,白未晞随口便能列举数例,年代、人物、事件清晰明了,有些甚至是他未曾听闻的细节。 …… 越聊下去,江叙心中的惊奇便越是转化为一种深沉的钦佩,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自惭形秽。 他自诩勤学,再加上父亲在书肆,他所看过的书籍远超县学中的大部分人。 而他的学识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扎实,但在这位看似年纪相仿的女子面前,他那点学识简直如同溪流见沧海。 阿沅早已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看着哥哥与白姐姐对谈。那些之乎者也、朝代年号,她大多听不懂,但哥哥眼中那越来越亮的光彩,以及他语气里毫不作伪的惊叹与敬意,她却看得分明。 她看着白未晞平静的侧脸,心中那份模糊的羡慕,不知不觉间,又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仰望的情绪。 江母从灶房出来,本是想看看儿子是否需要添茶,见两人言谈甚洽,主要是儿子在激动地说话。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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