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冀州中级人民法院，一号审判庭。
墙上挂着的国徽反着光，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庭内百个旁听席坐得满当当，过道两侧架着六台高清摄像机，分别对准审判台、被告席、原告代理席三个方向。
审判长正上方的电子屏滚着红字，本案全程直播。
开庭前五分钟，全网直播通道同步开启。
在线人数从两百万开始跳，三十秒破五百万，一分钟过八百万，弹幕快速滚动。
“来了来了！世纪大审判！”
“陆诚vS冯建林，神仙打架啊！”
“田宇到底冤不冤？今天能有结果吗？”
“三尸四命……那个胎儿到底去哪了??？”
上午九点整，审判长敲响法槌。
“现在开庭。”
书记员起身宣读法庭纪律，声音在审判庭内回荡。
被告席上，田宇低着头。
素白衬衫，领口敞着半颗扣，眼眶肿得厉害，下眼睑乌青很重。
胸前别了一朵白色绢花，右手每隔几秒就擦一下眼角，动作小心翼翼。
田宇打扮成了一个悼亡丈夫的样子。
弹幕又涌了一波。
“他是真哭还是装的？”
“别管了等判决吧，真相只有一个。”
“这表情……确实让人心疼。”
“纯爱战神人设还立着呢，恶心。”
女检察官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被告人田宇，涉嫌故意杀人罪。经查，被告于2026年2月24日晚22时31分，持凶器进入被害人马建国家中。
残忍杀害马建国、赵淑芬、马晓楠三人，并剖腹取出胎儿，致三尸四命……”
起诉书宣读完毕。
审判长抬手：“现在进入法庭调查环节。辩护人是否有证据出示？”
冯建林从坐位上欠身，银色律徽在灯下一晃。
“审判长，辩方申请传唤第一位证人，京都华正司法鉴定中心法医师张贺民，出庭作证。”
“准许。传证人。”
法警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上证人席，圆脸，黑框眼镜，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深色夹克。
坐定后双手搁在台面上，食指搓了两下拇指侧面。
冯建林开口，声音平稳。
“张法医，请向法庭陈述，您对死者马建国的尸检结论。”
张贺民推了下镜框，翻开面前的鉴定报告。
“根据对死者马建国的尸体检验，其口腔至食道黏膜呈广泛性化学灼伤。
胃内容物检出高浓度次氯酸钠成份，即84消毒液的主要有效成分。肺部存在大量积液，含同种化学物质。”
顿了顿。舔了下嘴唇。
“综合创口形态分析，颈部伤口的切割角度与深度，符合自伤行为的力学特征。最终鉴定意见，马建国系口服大量腐蚀性液体，导致肺部水肿窒息死亡。死亡方式判定为，自杀。”
念完，张贺民第三次推了眼镜。五秒内三次。
陆诚的视线扫过那只手，瞳孔微缩。
【心理侧写】被动触发。
频繁触碰面部，语速偏快，瞳孔向左偏移，颈侧肌肉绷紧。
典型的认知失调反应，这人清楚自己在说谎。
陆诚记下了，身体一动不动。
冯建林对审判长微欠身道。
“辩方对证人的询问完毕，审判长，辩方请求出示第二项证据。”
审判长示意书记员接收。
一份A4纸的扫描件被投上法庭大屏幕。泛黄的白纸，蓝色圆珠笔字迹，右下角有一枚红色拇指印。
冯建林双手撑在辩护席桌沿，抬起下巴，目光越过审判台扫向旁听席和直播镜头。
“这是马建国的亲笔遗书。审判长准许，我当庭宣读。”
审判长点头。
冯建林语速放慢半拍，每个字咬得清楚，嗓音显得十分沉痛。
“我对不起淑芬和晓楠。赌输了太多，还不上了。活着就是累赘。是我害了她们。别找我了。”
念完。摘下眼镜，用指腹按了按眉心。
“审判长、各位人民陪审员。”冯建林把眼镜重新戴好，声音沉下去。
“马建国生前嗜赌成性，欠下巨额高利贷，长期对妻女实施家庭暴力。
案发当晚，女儿马晓楠提出退婚，她拒绝继续用彩礼替父还债。父女之间暴发了最后一次冲突。”
冯建林停顿两秒。
“一个被赌债和暴力彻底吞噬的男人，在那一晚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和怀孕的女儿。随后吞服整瓶84消毒液，畏罪自杀。”
冯建林的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而我的当事人田宇，当晚去马家是为了送一条婴儿毯。他推开门，看见的是三具尸体和满地的血。”
语调忽然拔高了半度。
“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未婚妻死了，孩子死了，准岳父手里还攥着刀，桌上摆着遗书。
他崩溃了，他害怕了。他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掩埋尸体。”
冯建林掌心朝上摊开，面对镜头。
“但愚蠢不等于有罪。掩盖现场和故意杀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法律慨念。”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上升到一千六百万，弹幕大量涌现。
“我操……所以真是马建国干的？”
“原生家庭猛于虎啊……”
“心疼田宇，赌狗害全家。”
“马建国死有余辜！”
“等等我有点乱，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陆诚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真没招了？？”
旁听区最前排，宋小雅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椅子扶手的皮面里，太阳穴猛的跳动。
夏晚晴坐在代理律师席，侧头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方。
目光锁定在冯建林身上，眼神冰冷沉静。
冯建林朝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把手里的材料叩了叩桌面，坐了回去，右腿搭上左腿。
审判长扫视双方席位，开口。
“辩护人举证完毕。现由被害人诉讼代理人，对辩方证据进行质证。”
法庭安静下来。
一千六百万人的屏幕上，弹幕停滞了半秒。
六台摄像机的镜头，齐刷刷转向原告代理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