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袁宏坐在那里,五十三岁,花白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听到陆诚说出那个“有”字的时候,右手指尖在大衣面料上搓了一下。
嘴角牵了一截。
三天前,袁宏亲自签字授权销毁了仓库后门的全部监控硬盘。
经手试剂的员工,签过保密协议的签了,该送走的送走了,相关的痕迹都被抹除了。
这律师在法庭上说有,虚张声势罢了。
袁宏眼皮垂下来,呼吸平稳。
审判长看向原告代理席。
“原告方,请出示。”
陆诚按下笔记本触控板。
“审判长,原告方申请播放物证五的完整取证视频。该视频由最高检督导组全程见证并公证,取证时间为开庭前七十二小时。”
“准许。”
大屏幕亮起。
画面从一处京郊荒废别墅的铁栅栏门开始,杂草长到门锁位置,铁门表面覆满红锈。
陆诚穿着深灰西装出现在画面里,身后跟着两名最高检技术人员和三名特勤。
字幕显示地点:京都北六环外,青龙峡路187号,产权人:袁泽。
旁听席几个人的身体往前探了半寸。
视频里的陆诚走进院落,停在后院一棵枯死的槐树下。
陆诚闭上了眼。
视频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注意到陆诚表情的变化,眉头收紧,颈部肌肉绷紧,嘴唇线条压平。
三秒后陆诚睁开眼,视线径直落向后院东北角一处水泥盖板。
盖板上长满苔藓,周围杂草丛生,表面看不出异常。
陆诚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盖板边缘的水泥缝隙。
“这里。”
陆诚站起身,对身后的技术人员说了两个字。
挖掘机的斗臂砸下来,水泥盖板碎裂,露出底下黑洞的化粪池口。
一股恶臭顺着画面几乎能让人闻到味道,两名技术人员当场干呕,退后了三步。
视频里,陆诚从特勤手中接过防毒面具扣在脸上。
陆诚脱掉西装外套递给旁边的人。
白色衬衫,袖口折到小臂中段,整个人踩着铁梯往下走。
黑褐色的污泥没过膝盖。
旁听席传出几声低呼。直播间弹幕在这一刻停顿了两秒,随后疯狂刷新。
“我操他真下去了?”
“这人平时西装不沾灰的那种,他下化粪池了?”
“我直接跪了。”
视频里,陆诚在污泥中站了几秒。
陆诚低头,视线扫过黑色的淤泥表面,右手伸进去,摸索。
一分十七秒后,陆诚拽出第一个密封袋。
黑色塑料袋外层裹着油布,用扎带封了三道,沉甸甸的,顺着手臂的动作带出大片污水。
陆诚把袋子递上去,继续弯腰。
第二个。
第三个。
三个密封袋被依次吊出化粪池口,摆在地面的取证布上。
视频切到特写镜头。
技术人员戴着双层手套剪开第一个袋子,里面是动物骨骸,大型犬,肋骨断了四根,颅骨有钝器击打痕迹。
第二个袋子,同样是骨骸,脊椎段有明显的药物侵蚀变色。
第三个袋子剪开。
骨骸之间,夹着五个深棕色玻璃试剂瓶。
镜头推近。
瓶身侧面,激光蚀刻的防伪编码清晰可见,编码下方印着四个字:袁氏制药。
法庭里安静下来。
袁宏的手从大衣面料上抬起来,悬在半空,手指微张开,停在这个姿势。
视频播放结束,屏幕定格在五个试剂瓶的特写画面上。
秦知语起身,将一份深蓝色封皮的报告递向审判长。
“审判长,公诉方提交物证鉴定报告。”
翻到第三页,食指点在表格位置继续道。
“该五瓶试剂的防伪编码经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比对,对应袁氏制药2021年第三批次采购入库的氟乙酸钠工业试剂,批号YS-2021-FA003。”
翻到第四页。
“瓶内残留液体经气相色谱-质谱联用分析,成分构成及杂质比例,与死者李桂芬胃内容物中提取的毒物样本完全一致。
同源性鉴定结论为:同一来源。”
秦知语合上报告。
“毒物从袁氏制药的仓库出来,到被告手中,到投放进食物,到进入死者体内。物证链闭合。”
旁听席第五排。
袁宏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面部肌肉已经不抖了,嘴角两侧绷紧,两只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防伪编码。
袁宏认得那个编号。
YS-2021-FA-003。
这一批,袁宏亲手签的入库单。
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
“试剂瓶上有编码!编码对应他们公司的!”
“完了完了完了,这回物证实锤了。”
“之前那律师还说帖子可以伪造,这瓶子你伪造一个给我看?”
“陆神亲自下化粪池捞证据,我哭了。”
辩护席上,陈金水的右手平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摊开贴着木纹,指尖发白。
面前摊着的卷宗翻到某一页,视线落在上面,但瞳孔焦距对不上这些字。
陈金水问的毒源物证链。
对方给了。
给的十分清楚。
旁听席第三排,罗大翔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拭镜片。
身旁那名女研究生嘴巴微张,盯着屏幕半天合不拢。
罗大翔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
“结束了。”罗大翔声音压的较低。
“帖子证明主观故意,轨迹图证明蓄谋跟踪,试剂瓶证明毒物来源。三条线全部闭合,死刑的证据标准已经够了。”
女研究生转头看罗大翔:“那陈金水还能怎么辩?”
罗大翔的目光越过前排几颗脑袋,落在辩护席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身上。
“辩不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认罪换从轻。但他不会认。”
“为什么?”
罗大翔把镜布叠好收进口袋。
“因为他收了袁家的钱。认罪等于退钱。”
……
法庭外。
三辆黑色中巴车同时启动。
楚云山站在最高检临时指挥车内,面前的屏幕分成四格,每格对应一路执法画面。
看到秦知语呈上鉴定报告的瞬间,拿起对讲机。
“物证被采纳,动手。”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收到,A组出发。”
“B组就位。”
“C组三分钟到达。”
四十七名特勤人员分乘六辆车,从三个方向同时驶向浦东张江高科技园区。
袁氏制药总部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
大堂保安看到门口停下的车队时,手里的对讲机还举着没来得及按下去。
特勤破门而入。
电梯被截停在一楼。两组人走楼梯,一组控制机房,一组直奔十五楼财务部。
财务总监正坐在工位上刷手机看庭审直播,屏幕上显示着五个试剂瓶的特写。
抬起头,看到门口涌进来的穿着战术背心的特勤人员,手机从指间滑落,屏幕朝下磕在地上。
“最高检督导组,袁氏制药全部人员原地不动,双手离开电子设备!”
三十秒内,整栋大楼被接管。
……
与此同时。
袁氏制药内网服务器机房。
特勤控制机房的同一秒,冯锐的手指落在键盘上,蹲在正诚律所十八楼的技术间里,三块屏幕同时亮着。
特勤进入机房触发了内网防火墙的异常警报,安全系统自动切换到应急模式,所有端口在十五秒内会进行一次全量日志刷新。
冯锐等的就是这十五秒。
日志刷新的瞬间,防火墙的深度检测模块会出现0.3秒的盲区。
冯锐的脚本写好了。
手指敲下回车键。
数据包顺着0.3秒的盲区钻入内网核心层,深度后门植入完成,伪装成系统自带的日志守护进程,不会触发告警。
冯锐右手切到第二块屏幕,在搜索框里输入三个字:王立群。
企业邮件服务器开始显示数据。
往来邮件。转账凭证。一份标注“鉴定费用-安定医院”的报销单,上面有袁宏的电子签批。
冯锐嘴角动了一下,把这些文件打包,加密,存入隔离磁盘。
给陆诚发了条加密消息:鱼上钩了,饵料够喂三顿。
……
法庭内。
审判长正在记录物证信息,旁听席的议论声被法警压下来。
袁宏坐在第五排,脊背靠着椅背,在过去三十秒内快速思考了各种可能。
试剂瓶的编码指向公司。公司的法人是袁宏他自己。如果检方顺着这条线追下去,我就是共犯。
如果...这东西是被偷出去的呢?
袁宏的喉结动了一下,视线从屏幕移向被告席。
袁泽坐在那里,石膏架着脚,灰色病号服,低着头。
袁宏双手撑着前排座椅靠背,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声响。
法警反应过来之前,袁宏大声喊了出来。
“法官!”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第五排。
袁宏伸出右手,手指发抖的指着被告席,声音喊得很高。
“是他!”
袁宏的脸涨红,青筋从领口上方的皮肤里凸出来。
“是他偷了公司的试剂去杀人!公司的管理制度是完善的!出库流程是合规的!
是他利用我儿子的身份私自盗取!一切都与集团无关!与我无关!”
被告席上。
袁泽抬起头。
那双一直半阖着装迟钝的眼睛,完全睁开。
瞳孔里映着父亲的影子,那根颤抖的指向自己的食指。
袁泽嘴角抽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抽搐。
法庭内所有人僵了两秒。
直播间弹幕短暂空白后,快速涌出。
“亲爹!!这是亲爹!!!”
“当庭卖儿子,我活了三十年头回见。”
“好家伙,什么叫断尾求生啊,这就是教科书。”
陆诚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沿扣了一下。
看着旁听席上大喊的袁宏,眼皮都懒得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