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天后。
京都最高人民法院第二法庭。
旁听席座无虚席，走廊里站满了拿着临时旁听证的媒体记者。+
法庭正上方，三台高清摄像机对准审判席，红色指示灯常亮。
全网直播。
审判长敲响法槌，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京都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
公诉席上，秦知语背脊挺直，丹凤眼平视前方，手边的卷宗码了三摞。
原告代理席，陆诚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深灰色西装，领带系着的，表情平淡。
辩护席。
陈金水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三件套，金丝眼镜擦的锃亮，袖口露出半截白色衬衫。
翻开面前的材料，手指不紧不慢的翻动纸页。
被告席上，袁泽套着灰色病号服，右脚石膏架在特制的椅凳上。
低垂着头，身体微微佝偻，双眼半阖，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眼神发直看着有些迟钝。
审判长宣布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辩护人，请陈述辩护意见。”
陈金水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旁听席和镜头，水声音平稳，语速缓慢停顿分明。
“审判长、合议庭。”
“辩护人认为，本案被告人袁泽应当庭宣告无罪。理由如下。”
陈金水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举向法庭。
“辩护人向法庭提交第一份证据：京都安定精神卫生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
鉴定结论明确载明，被告人袁泽患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病程三年有余。案发时正处于急性发作期，辨认能力与控制能力严重受损。”
陈金水翻到第二页。
“依据《刑法》第十八条第一款：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
停顿。陈金水放下文件，语速加快。
“其次，被告人当时正在执行京都理工大学保卫处委派的流浪动物灭杀志愿服务。投放药物的行为基于校方《除害志愿者协议》，属于合规操作。
死者李桂芬擅自翻捡校园垃圾桶内的投放物食用，系其个人行为导致的意外事故。”
陈金水合上文件夹，目光投向审判长。
“综合以上两点。被告人系无刑事责任能力人执行合规任务时的意外事件，辩护人请求法庭依法宣告被告人无罪，并责令其家属严加看管和医疗。”
旁听席传来议论声。
直播弹幕瞬间刷屏。
“完了，精神病免死金牌又来了。”
“这套路太熟了吧，有钱人杀人永远有精神病。”
“陆律师快说话啊！！！”
审判长点了下头：“公诉人及原告代理人，是否有异议？”
秦知语正要开口，陆诚率先举手。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申请质证。”
“准许。”
陆诚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指点了下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
“审判长，原告方申请当庭展示两份电子证据。
第一份：根据被告手机基站信号、校园监控及门禁刷卡记录还原的被告七日校园活动轨迹热力图。
第二份：根据保洁部门排班表及监控记录还原的死者李桂芬七日清扫路线图。”
审判长看向合议庭法官，点头。
“准许展示。”
法庭正面的大屏幕亮起。
左侧，一张俯瞰京都理工大学校园的卫星图上，红色光点连成的轨迹不断闪烁。
每天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七天的活动范围被标注出来。
右侧，蓝色线条标注保洁员凌晨四点到早上七点的清扫路线，途经的垃圾桶和路灯等位置都有时间标记。
法庭内安静下来。
两张图的轨迹重叠。
红色和蓝色的光点，在七天之内合并在一起。每一天，红色轨迹都精准的覆盖在蓝色路线上方。
陆诚拿起激光笔，光点落在屏幕重合区域。
“审判长，请法庭注意。”
陆诚的声音平淡。
“辩方声称被告是在“定点投放灭鼠药饵“。请问陈律师。”陆诚转向辩护席。
“一个除害志愿者的投放点位，为什么在七天之内每天都在变动？”
激光笔的红点从周一滑到周日。
“而且，为什么它能精准地和死者李桂芬女士当天的清扫路线，重合率达到百分之一百？
周一她扫东区，投放点就在东区。周三她调到南门，投放点立刻跟着挪到南门。”
陆诚收起激光笔，目光平视陈金水。
“陈大状，这不叫定点投放。这叫跟踪猎杀。”
陈金水嘴唇动了一下。
旁听席传来吸气声。
直播间的弹幕随之刷屏。
“卧槽这重合率……”
“妈的，这哪是意外，这是蹲点杀人啊！”
陈金水站起来：“审判长，辩护人认为原告方的推论缺乏直接因果关系。轨迹重合可能是巧合，被告每天路过教学区属于正常行为……”
“原告方是否有补充证据？”审判长打断。
“有。”陆诚按下电脑上的第二个文件。
大屏幕画面切换。
一份表格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表头写着：暗网搜索引擎检索记录。
记录的时间跨度为案发前一周。
第一条搜索了氟乙酸钠的致死剂量。往下翻阅，里面包含了让心源性猝死显得自然的方法，以及误食灭鼠药的法医学特征。
后方的记录还涉及了躲避毒物尸检技巧与控制特定目标接触投放物的问题。
法庭内没有声音。
陆诚开口：“审判长，以上记录来源于被告试图以强酸物理销毁的加密硬盘。经最高检技术处依法提取并复原。”
陆诚转向辩护席。
“三十二次定向检索。全部围绕“如何让一个患有心血管疾病的老年人看起来死于自然猝死“这个核心命题展开。
请问陈律师，你方当事人是在为哪一种流浪猫做功课？”
陈金水右手拇指搓着食指侧面，金丝镜片后的眼珠转动。
“审判长……辩护人对该证据的合法性提出质疑……被告的设备系被非法破坏后提取……”
“证据合法性已经最高检技术处出具鉴定报告确认。”秦知语出声打断。
“楚云山督导组全程见证提取过程，程序完备。辩护人如有异议，可在庭后另行申请复核。”
审判长点头：“证据合法性经公诉方确认，法庭予以采纳。辩护人的异议记录在案。原告方继续。”
陆诚拿起遥控器，按下播放键。
大屏幕第三次切换。
画面是一段监控视频，拍摄角度正对一栋高层住宅的阳台。二十七楼。
视频里，袁泽站在阳台边缘。左手前伸握着弹弓前把，右手后拉皮兜，橡皮筋绷成一条直线。
袁泽身体稳定，呼吸均匀。
松手。
画面右上角，百米开外电线杆横担上的一只麻雀坠落。
袁泽收回弹弓，嘴角上扬露出牙齿。瞳孔放大，双眼紧盯着前方。
全过程双手稳定，没有痉挛的迹象。
视频循环播放了两遍。
法庭内安静。
陆诚关掉视频，将激光笔放回桌上。陆诚转向辩护席，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陈大状。”
陆诚盯着陈金水。
“一百二十米外。三级侧风。移动目标。一击毙命。”
一字一顿。
“这种顶级的神经肌肉控制能力，手眼协调精度，以及击发后表现出的情绪愉悦反应……
符合你方鉴定报告第三页第六段所描述的“精神分裂症急性发作期伴有重度肌痉挛及认知功能严重受损“的哪一条？”
停顿三秒。
“请正面回答。”
陈金水站在辩护席后，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陈金水右手攥着钢笔，笔帽上留下指甲掐出的白印。
没有出声。
旁听席有人发出惊呼。
被告席上，袁泽低垂的脑袋抬起。袁泽半阖的眼睛睁开些许，原本迟钝的眼神变得清明。
随后袁泽低下了头。
陆诚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审判长的法槌敲了一下：“辩护人，请回应原告方质证。”
陈金水清了清喉咙。
“审判长……辩护人需要时间核实该视频的拍摄时间与鉴定期间是否重合……”
“视频右下角有完整时间水印。”陆诚打断。
“拍摄于鉴定报告出具后第二天。也就是说，在王立群主任医师白纸黑字写下“重度肌痉挛“四个字的二十四小时之后，你方当事人用弹弓在百米外打下了一只麻雀。”
陆诚看着陈金水。
“陈大状，你需要我帮你总结一下吗？”
陈金水喉结滚动。陈金水坐回椅子上，翻开面前的卷宗，手指翻动纸页。
翻了三页，合上，又翻开，再合上。
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来。
直播间，弹幕不断向上滚动。
“十分钟！开庭才十分钟！两道防线全崩了！！”
“精神病鉴定和志愿者协议全废了哈哈哈哈哈”
“陈金水这表情，截图了截图了！”
“陆神永远是陆神！证据链太完美了！”
“京都毒蛇今天怕是要变京都蚯蚓。”
旁听席第三排，罗大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罗大翔身旁坐着三名政法大学的研究生，其中一名女生微微张着嘴。
罗大翔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低声自语：“十分钟。轨迹图证明蓄谋，搜索记录证明故意，射鸟视频证明精神正常。三板斧，把两道防线砍得干干净净。”
罗大翔摇了摇头。
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李小雪攥着膝盖上的衣角，指甲嵌进布料里，眼眶发红，嘴唇发抖，眼睛盯着大屏幕上定格的那一帧画面。
画面里记录着袁泽射杀麻雀后的表情。
和那天凌晨李小雪奶奶倒在垃圾站旁七窍流血时，袁泽躲在暗处拍摄的角度一样。
辩护席上，陈金水抬起头。
陈金水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休庭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