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庆选的舞台够大。
法制频道，晚间黄金档，《法治前沿》栏目。
演播厅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考究的藏青色西装，袖口露出恰好一公分的白色衬衣边，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领口那枚古铜色天平胸针在镜头前微微反光。
主持人递过话筒的时候，他接得不紧不慢，两根手指夹住话筒下沿，食指轻叩了一下麦克风。
“啪。”
全国三千四百万同时在线观众，听见了这一声。
“我注意到网上有些不负责任的声音，说泥溪镇灭门案是冤案。”
赵宗庆的语速极慢。
“作为一名从业二十三年的执业律师，我有义务向公众还原事实。”
他抬起右手。
助理立刻递上一份蓝色封皮的装订文件。
“这是犯罪嫌疑人李某某，也就是流浪汉李傻子在东至县公安局所做的认罪口供。”
赵宗庆翻开文件，把内页对准镜头。
密密麻麻的手写体，每一页右下角都按着红色指印。
“口供中详细描述了作案动机、作案过程及作案后的逃离路线。”
他用指尖点着其中一段。
“细节精确到分钟。包括从东侧窗户翻入、先用刀刺伤张福林的右肩导致其倒地、再转向卧室对两名老人补刀……”
他顿了一拍。
“附带的精神鉴定报告显示，李某某虽存在轻度智力障碍，但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鉴定机构为省级精神卫生中心，资质齐全。”
主持人的表情已经被带着走了：“赵律师，那现场物证方面呢?”
赵宗庆把蓝色文件放下。
第二份文件递上来。橙色封皮。
“徽省公安厅委托的第三方鉴定机构出具的现场痕迹勘查报告。”
他把报告展开，指向中间一张放大的足迹比对图。
“案发现场提取到的六枚泥泞鞋印，经比对，与李某某长期穿着的军用胶鞋在鞋码、磨损纹路、受力分布三个维度上完全吻合。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他翘起二郎腿。动作松弛，一点都不着急。
“公安部痕迹鉴定标准中，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即可作为定案依据。这个数字是百分之九十七。”
主持人往前探了探身子：“那网上流传的那些质疑……”
赵宗庆笑了。
温和的、读书人特有的笑。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最后一份文件，白色封皮摊开，对准镜头。
一张盖着三十六枚红手印的联名文书。
“这是泥溪镇村民自发签署的证明材料。”他的语调往上提了半度。
“案发当晚凌晨一点至三点，王海强本人在堂弟王二狗的麻将馆打牌，在场牌友三人。三十六名村民愿意为此作证。”
他把文件朝镜头又推近了两寸。
“三十六枚手印，三十六个活生生的人，这不是一个人的证词，这是一整个村子的良心。”
赵宗庆推了推金丝眼镜。
镜片在演播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直视镜头。
“我在这里奉劝某些网红律师，不要为了流量，拿一块烂泥里刨出来的锈刀和几片残缺铁皮，就构陷无辜村民。”
停了两秒。
“本案证据闭环已成铁板。翻案？”
他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轻得不像在说法律。
“绝无可能。”
四个字。够轻，够慢，够狂。
直播弹幕瞬间炸了。
“认罪口供+鞋印+不在场证明，这铁三角谁能撬动？”
“那个陆诚真的是为了流量吧？”
“张家人被利用了吧，好可怜。”
“建议吊销陆诚的律师执照！”
评论区的恶意来得又快又猛。
二十分钟内，“正诚律所非法掘墓伪造证据”的话题冲上全网热搜第一。
大量新注册的账号开始同步刷屏：
“律师比黑社会还狠？法治社会容不下这种败类！”
同一句话，同一个模版，同一批IP地址。
但三千万观众看不见这些。
他们只看见一个斯文温和的顶级大状，用三份“铁证”把一个“哗众取宠的网红律师”钉在了耻辱柱上。
魔都。前滩中心，十八层。
正诚律所前台的三块显示屏全部切到舆情监控界面。
数字在跳。
微博负面评论数：一百四十七万。逐秒在涨。
各大相关视频播放量：两亿三千万。
知乎“如何看待陆诚律师非法取证”话题下，排名第一的回答，作者认证为“司法研究员”，四千三百个赞。
李萌站在前台后面，两只手攥着手机壳，指甲陷进硅胶里。
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两次，又合上。
张建国坐在大厅沙发上。
他的眼睛盯着墙上那块最大的屏幕。
弹幕还在刷。
“黑心律师滚出法律界！”
“张家人被骗了，赵宗庆说得对！”
“那把刀就是陆诚自己埋的吧？”
张建国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闷响。
两只手撑着地，额头往下磕。
咚。
一下。
血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鼻梁淌进嘴角的褶皱里。
咚。
又一下。
“陆律师……我是不是害了你……”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我不该求你的……我不该连累你……”
咚。
第三下磕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根手指扣住他的额头，硬生生把他往上托住。
陆诚半蹲在他面前。
手掌上沾了张建国额头的血。
“老张。”
“起来。”
这两个字的语气不重，但张建国的身体停住了。
陆诚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回沙发上。
手上的血蹭在了裤子上，他也不擦。
他转头看了一眼前台的屏幕，视线在那些负面弹幕上停了三秒。
然后走向冯锐的工位。
冯锐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脸上写着“给我三分钟我能把这帮水军的祖坟都挖了”。
“陆哥，我现在就....”
“坐下。”
冯锐的屁股砸回椅面。
陆诚按住他的椅背，压低了声音。
“一个字都不回。一条评论都不删。一个账号都不举报。”
冯锐瞪着眼：“可是外面——”
“听我说完。”
陆诚的手指敲了敲冯锐的屏幕边框。
“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我开发的监测系统全开。”
他从口袋里扯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列了四项。
“第一，参与这轮舆情攻击的所有水军账号，IP地址、注册时间、发帖频率，全部抓取。”
“第二，带节奏的营销号背后的MCN公司，工商注册信息调出来。”
“第三，顺着MCN公司的对公账户往上查，看哪笔公关费用是最近四十八小时到账的。”
“第四，截个全网舆情快照存档。时间戳精确到秒。庭审的时候我用。”
冯锐的手指已经开始敲键盘了。
“静默收集。”陆诚补了一句。
“任何痕迹都不要留。让他们以为我们被打蒙了。”
冯锐咬着嘴唇点了下头，十根指头砸进键盘里，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疯涨。
陆诚直起腰。
转身的时候，看见夏晚晴站在会议室门口。
她的右手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赵宗庆专访逐字稿，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眼眶泛红。但嘴抿着，一声都不吭。
陆诚走过去。
在她面前站定。
伸手把那份逐字稿从她手里抽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碎纸机。
碎纸机呜地转了两秒。
赵宗庆那些漂亮的措辞变成纸条掉进废纸篓。
“晚晴。”
“嗯。”她抬起头。
陆诚两只手揣进裤兜里，背靠在会议室的门框上。
“辩护的最高境界不是急着反驳。”
他偏了偏头，看向大厅屏幕上还在疯涨的负面数据。
“谎言砌得越高、越完美，崩塌的时候杀伤力才越致命。”
他收回视线。
“让他尽情跳。跳得越高，我摔死他的时候，观看的人越多。”
夏晚晴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变了。
她点了下头。
陆诚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十七分。
距离赵宗庆在加密通话里说出“物理消除”四个字，已经过去了整整72个小时。
他转身走进更衣间。
拉开柜门，取出那件内衬凯夫拉纤维的防刺背心。
拉链从下往上拉到领口。外面套上黑色夹克。
雷虎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两把战术甩棍别在腰后，防弹插板塞在冲锋衣里。
周毅的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陆诚走过大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他扭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额头渗血的张建国。
“老张。”
张建国抬起头。
“等我回来。”
陆诚拉开律所大门。
走廊里的冷光灯打在他背上。
他对着电梯按了下行键，等待的间隙低声说了一句。
“走。该去接我们真正的核武器回家了。”
电梯门合拢。
数字从18跳到1。
楼下停车场里，银灰色GL8的车灯亮了。
周毅坐在驾驶座上，寸头，退伍兵的坐姿，脊背绷得笔直。
右手搁在方向盘上，左手已经挂上了一挡。
后备箱里，急救箱的红色盖子压得死紧。
边上还多了一把折叠工兵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