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终端的红色警报闪了三下。
吴震端着建盏的手稳得很。
他放下茶杯，用拇指抹去杯沿一滴溅出的普洱，铜炉里的沉香烧到了尾段。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经纬度坐标看了五秒钟，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按下桌上内线电话的快拨键。
“明远，上来。”
三分钟后，高明远推门进来。
他的西装没一条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大半夜被叫起来，脸上连一点起床气都找不到。
吴震把终端屏幕转向他。
高明远俯身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三号站?”
“信标触发了。”吴震把建盏推到一边，语气跟聊今天茶叶不错差不多。
“毛建强那个蠢货八成已经交代了。来的人不是一般角色，能在三号站动手还带特警清场，最高检的人。”
高明远的嘴唇抿了一下。
吴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魔都凌晨四点的天际线灯火稀疏，黄浦江的水面映着零星的航标灯。
“两件事。”
他背对着高明远，声音平静。
“第一，滇西所有明面上的收购网络，天亮之前全部切断。账目走暗网备份通道，原始数据物理销毁。
三号站的供应链记录、转账流水、人员名册，一个字节都不能留在境内服务器上。”
高明远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已经开始发加密短信。
“第二。”吴震扭过头，镜片上映着远处一明一灭的信号塔红灯。
“启动二号预案。”
高明远的手指顿住了。
“吴董，二号预案……那个棋子已经养了四年，一旦用掉就不可逆。确定现在打出去？”
吴震重新坐回椅子，拈起铜炉边的香篆，凑近鼻端闻了闻。
“万物生灭皆有定数。”
他把香篆搁回炉架上，嘴角牵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叫生态循环。”
高明远推了推眼镜。
什么都没再问，转身出门，节奏稳定，一步都没乱。
门关上的瞬间，吴震端起建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十个小时后。
检察院的逮捕令批了下来。审批流程比预想中多耗了四个小时，几个关键环节的签字人反复确认了三遍。
魔都陆家嘴金融区，德瑞生物大厦。
秦知语带着六名检察官和四名法警从三辆黑色公务车里下来。
电梯在三十二层停了。
门一开，走廊里的站着九个人。
领头的是高明远。他双手交叠在腹前，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微笑，身后整整齐齐排了八名法务，每人手里都夹着一个棕色牛皮文件夹。
“秦检察官，久仰。”
高明远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商务礼仪插图。
秦知语把拘传决定书递过去。
“最高检拘传决定，请德瑞生物董事长吴震立即配合到案接受询问。”
高明远接过文件，翻开，逐字逐句地看。
他看得很慢。慢到身后的法警开始不耐烦。
“秦检。”高明远合上文件，双手捧着递回来。
“三个问题。第一，拘传决定书上载明的犯罪事实是"涉嫌组织非法采伐国家重点保护植物及关联命案"。
但据我所知，贵院目前掌握的直接证据仅为一段来路不明的手机录音和一名重刑嫌疑人的单方口供。
这两样东西，一个未经司法鉴定，一个属于孤证，均不符合《刑事诉讼法》第八十条规定的拘传条件。”
秦知语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第二，”高明远竖起两根手指。
“吴董作为上市公司实际控制人，其人身自由直接关系到三万余名员工的生计和股东利益。
在证据链尚未闭合的情况下强行拘传，若最终认定证据不足，贵院将面临国家赔偿诉讼和舆论反噬。”
他顿了一下，调整了眼镜的角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高明远侧身，让出身后的通道。
走廊尽头的消防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两个穿白大褂的护工架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病号服。
他的嘴角不停淌着涎水，眼神涣散。
两只手被护工分别握住，十根手指弯曲抽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走到高明远身边时，男人突然咧开嘴，冲着秦知语露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傻笑。
高明远伸手在男人肩膀上拍了拍，像安抚一条听话的狗。
“这位是张阿大，今年四十七岁。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十八年病史。”
他转向秦知语，笑容不变。
“他才是林雨涵案的真正凶手。德瑞生物作为负责任的企业，已经决定主动带他前往市局投案自首。”
秦知语的眼皮跳了一下。
“秦检，咱们换个地方说?”
高明远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媒体朋友们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德瑞的新闻发布会，十五分钟后开始。”
大厦一楼的多功能厅。
闪光灯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
高明远站在台上，背后的LED屏幕打着德瑞生物的lOgO和一行大字：
“还原真相，守护良知。”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一份材料，举向镜头。
“这是由国家林业局西南监管专员办签发的《特批红豆杉实验性采伐许可证》，编号NF-2024-0387。”
许可证上盖着鲜红的圆章，附件里列明了采伐范围、数量限额和用途说明，白纸黑字写着“用于紫杉醇药理学研究及临床试验原料供应”。
“德瑞生物所有的红豆杉采集工作，均在国家批准的合法框架内进行。所谓"非法盗伐"的指控，纯属捏造。”
闪光灯又是一阵狂闪。
高明远放下许可证，拿起第二份文件。
“关于林雨涵遇害案。”
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表情从容切到沉痛。
“经过德瑞生物内部安保系统的全面排查，我们锁定了真凶。”
LED屏幕切换画面。
张阿大的证件照出现在大屏上，旁边是三甲精神卫生中心出具的诊断报告。
红色公章，主任医师签名，入院时间跨度长达四年。
诊断结论写得清清楚楚：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伴有间歇性暴力倾向。
高明远翻开第三页。
是一份用红色指印按满了的口供复印件。
“张阿大系德瑞生物滇西基地雇佣的临时外包工。一个月前精神病发作，擅自离开工区流窜至深山。在失控状态下偶遇独自进山采样的林雨涵同学……”
他停顿了两秒，摘下眼镜擦了擦。
“对林雨涵实施了侵害，并在事后出于恐惧，将遗体投入了工区废弃的化学处理池中。”
台下的记者交头接耳。
有人举手提问：“高律师，毛建强等人呢？他们和德瑞什么关系？”
高明远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毛建强是当地一个非法武装团伙的头目，长期骚扰我们的作业区，进行偷盗和敲诈勒索。德瑞也是受害方。
至于那段所谓的"吴董指令录音"，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是竞争对手利用AI合成技术伪造的。我们已经委托国家级声纹鉴定机构进行比对，相信结果会还吴董清白。”
他把三份文件整齐地码在台面上，面向所有镜头。
“最后我想说一句，德瑞生物创立十二年来，累计向癌症研究基金会捐款四点七亿元。吴震董事长个人资助了一千三百名贫困山区失学儿童。”
LED屏幕切到第三张画面。
是吴震在山区小学门口，蹲下身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的照片。
“这样一个把毕生精力奉献给抗癌事业和公益慈善的人，却因为商业竞争被泼了一身脏水。”
高明远的声音微微颤抖，颤抖得刚刚好。
“我恳请社会各界，给真相一点时间，给好人一条活路。”
发布会结束后的两个小时。
德瑞生物的公关团队买下了三个热搜词条。
#德瑞生物十二年抗癌路#
#吴震捐款近五亿却被抹黑#
#谁在迫害民族医药的希望#
三篇万字长文同步投放到头部财经媒体和社交平台。文章里堆满了吴震走访山区、出席学术论坛、向红十字会递交支票的高清照片。
每一张都经过专业修图，每一个角度都散发着“我是好人”的光芒。
付费水军在评论区整齐列队。
“这年头做好事比做坏事还难。”
“查查陆诚背后是哪家药企在使坏。”
“一个律师跑到人家厂里打伤三十多个工人，这不是黑社会是什么？”
“支持吴震！支持德瑞！夏国抗癌不能倒！”
风向变了。
变得极快。
两个小时前还在骂德瑞黑心的网民，在看完那张系鞋带的照片和四点七亿的捐款数字后，集体调转了枪口。
最高检的官方微博评论区被攻陷。
“证据都没有就抓人？这跟文字狱有什么区别？”
“秦知语是不是被资本收买了？严查!”
“放过吴震！还他清白！”
舆论的浪头翻得太猛，太突然，连带着官方的表态空间都被压缩到了极限。
傍晚。魔都检察院。
秦知语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面前摊着高明远移交的全套材料，林业局的采伐许可证，三甲医院的精神病鉴定，张阿大的口供，德瑞的内部安保记录。
每一份都盖着章。
每一个环节都咬合严密。
但秦知语太清楚了。那个精神病院，就是夏晚晴查出的每月二百万黑账的终点。
张阿大的病历、住院记录、甚至他这个人本身，大概率都是德瑞花了四年时间精心豢养的一枚弃子。
可“大概率”三个字，在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她需要的是铁证。
而对方刚刚用最专业的法律手段，把所有铁证的入口焊死了。
秦知语捏着签字笔，笔尖悬在退回补充侦查决定书的签字栏上方。
悬了很久。
最终落下去。
签完名，她拧上笔帽，把决定书推进文件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诚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四个字：
“等我回来。律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