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
夏晚晴蜷缩在长椅的一角,她手里捧着平板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她那张初恋脸上,原本灵动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网络上的舆论风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因为刘坤的那场“眼泪秀”而愈演愈烈。
那些所谓的媒体大V,嗅到了带血流量的腥味,像是一群闻到腐肉的秃鹫,铺天盖地地扑了下来。
《独家深挖:二十七年名为申冤,实为敲诈!》
《红湖村村民实名爆料:这一家人就是村里的吸血鬼!》
《为了钱连亲儿子的前途都不顾,这样的母亲配叫人?》
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标题,把章秀莲这二十七年含辛茹苦的坚持,扭曲成了贪得无厌的索取。
更可怕的是人肉搜索。
那个自称“正义联盟”的网友组织,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就把章秀莲一家三代人的信息扒了个底朝天。
大儿子宋建国的工地
小儿子宋建民的公司、职位,甚至是他刚上小学的女儿的学校班级。
全部被挂在了网上,没有任何打码处理。
评论区里的恶意浓稠得让人反胃。
“去死吧,一家子骗子!”
“我已经给他们老板打电话了,这种敲诈犯的儿子也配在大公司上班?”
“兄弟们,我就在赣州,明天去那个小学门口堵人,有没有一起的?”
夏晚晴看着这些字眼,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她那两束标志性的双马尾无力地垂在肩头,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伸张正义。
这是把受害者剥光!
“叮——”
电梯门打开。
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里死一般的沉寂。
一个穿着廉价西装、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
是章秀莲的小儿子,宋建民。
他领带歪斜,脸上带着极度的惊恐和压抑已久的暴怒。
刚看到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大哥宋建国,宋建民就冲了过去。
没有任何寒暄,甚至没有问一句母亲怎么样了。
他一把揪住宋建国的衣领,把他狠狠撞在墙上。
“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这就是你们要的结果!”
宋建民嘶吼着,嗓音破裂,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刚才公司人事部给我打电话,让我无限期停职!说是公司形象受损!”
“我女儿班主任给我发微信,说家长群里都在骂她是杀人犯的孙女,骗子的后代!让她明天别去学校了!”
宋建民眼眶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
“大哥!二十七年了!我好不容易逃离那个噩梦,好不容易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你们为什么要翻出来?为什么要招惹刘坤那种人?那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吗?”
宋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工,被弟弟揪着领子,也不还手。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建民,那是咱妈……那是咱爸的清白……”
宋建国声音哽咽,显得苍白无力。
“清白?清白能当饭吃吗?清白能让我女儿去上学吗?”
宋建民松开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嚎叫。
“为了那个所谓的清白,我们从小被人戳脊梁骨,被人叫野种!”
“现在我都快四十了!还要被全网几千万人指着鼻子骂!”
“哥,我求求你了,收手吧……去给刘坤道歉,去承认是我们错了……”
“我只想活下去,我只想让我女儿能抬起头做人……”
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每一句在夏晚晴的心口上拉扯,她站起身,想要过去劝解,却发现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就是寻求正义的代价吗?
为了翻一个二十七年前的案子,要把现在的活人也逼上绝路?
就在这时,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眉头紧锁,语气严厉。
“吵什么吵!病人刚醒,需要静养!再吵都出去!”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建民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
宋建国和夏晚晴紧随其后。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章秀莲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她醒了。
但她的眼睛里,那种支撑了她二十七年的、名为“执念”的光,熄灭了。
宋建民冲到床前,原本想继续抱怨的话,卡在喉咙里。
看着母亲这副样子,他毕竟也是亲儿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埋在床单里痛哭。
“妈……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外面的人要把我们逼死了……”
“网上那些人,说您是为了讹钱……说爸是杀人犯……”
章秀莲没有动。
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
她只是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二十七年来,她背着蛇皮袋,睡桥洞,啃馒头,一次次被赶回来,一次次重新出发。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被打。
因为她知道她是清白的,她丈夫是冤枉的。
这口气撑着她活到了今天。
可现在,这口气散了。
刘坤用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方式,把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把她二十七年的血泪,变成了一个充满了铜臭味的笑话。
甚至连她的亲生儿子,都在怪她。
两行浊泪,顺着章秀莲干瘪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枕头里。
那种无声的绝望,比刚才宋建民的嘶吼还要震耳欲聋。
夏晚晴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转身冲出病房,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太残忍了。
真的太残忍了。
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刘坤这样的人渣?
把受害者逼得家破人亡,他却在那边享受着万人敬仰的掌声。
“这就受不了了?”
一道清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夏晚晴猛地抬头。
陆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双手插在裤兜里,倚着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的表情平静,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老板……”
夏晚晴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太惨了……宋建民刚才说……”
“我听到了。”
陆诚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漠。
“这是人性,趋利避害是本能。宋建民没错,他只是个想过日子的普通人。”
陆诚拿下嘴里的烟,在指间把玩着。
“刘坤这招很高明。他知道从法律上很难彻底按死我们,所以他选择诛心。”
“他要让章秀莲一家众叛亲离,要让他们自己放弃,要让他们成为过街老鼠。”
“当受害者自己都承认自己是骗子的时候,真相是什么,就已经没人关心了。”
夏晚晴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看着他们被网暴毁掉?”
陆诚转过头,看着夏晚晴那双红肿的眼睛。
他伸出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地帮她把散落在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
“哭有什么用?眼泪是这世界上最廉价的液体。”陆诚的声音骤然变冷。
“把你的眼泪擦干。现在,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夏晚晴吸了吸鼻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挺直了腰背。
“你说。”
“让冯锐把网上所有参与网暴的营销号、大V,还有那个"正义联盟"的带头人,全部记录下来。”
陆诚的眼神微微眯起,像是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狼王。
“每一个ID,每一条恶毒的评论,每一个转发。”
“全部取证,做公证保全。”
夏晚晴愣了一下,“现在做这些……有用吗?”
“现在没用。”
陆诚把那根烟揉碎在掌心里,烟草渣簌簌落下。
“等我把刘坤送上刑场那天,这份名单上的所有人,我会一个个找他们清算。”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既然他们想吃人血馒头,那我就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着肠子一起吐出来。”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夏晚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紧接着便是沸腾的热血。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够温柔,不够善良,甚至有些冷酷。
但他就像是一把在这个浑浊世道里,唯一能劈开黑暗的利刃。
“好,我现在就去办!”
夏晚晴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的软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转身走向休息区,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
陆诚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扫过病房内那绝望的一家人。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
是冯锐发来的。
为了应对这场舆论战,陆诚让冯锐没有休息,连夜追踪那些水军的源头。
刘坤既然动用了这么大规模的公关,资金流向一定会有痕迹。
只要抓住这条尾巴,就能证明他在操纵舆论,干扰司法。
但冯锐发来的信息,却比陆诚预想的还要劲爆。
这家名为“红杉公关”的公司,总部位于京都。
它是华茂集团的御用打手,专门负责处理刘坤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
而在深挖这家公司过往的“公关案例”时,冯锐意外触碰到了一个加密的文档库。
陆诚点开那条加密信息。
内容很简短,没有废话,只有两行字。
但这寥寥数语,却让陆诚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至极的笑意。
“老板,有重大发现。胡军不止制造了一起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