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半山别墅区。
这里是整个南疆省房价最贵的地段,号称“富人区中的紫禁城”。
崔振天的私家园林就坐落在山顶,俯瞰着半个城市的烟火气。
往日里,这里门庭若市,求字画的、谈生意的、攀交情的豪车能把门槛踏破。
今天,这里静得只剩下电视机里的声音。
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室内昏暗,只有那台百寸电视发出的幽冷光芒,映照着太师椅上那个佝偻的身影。
画面里,那个装着罪恶的黑皮箱被打开,账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隔着屏幕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崔振天死死盯着屏幕。
他的手还在下意识地盘着那串黑檀木佛珠。
那是他从五台山求来的,跟了他三十年,被盘得油光水滑,像是有了灵性。
每当他心里动了杀机,或者是做了亏心事需要平复的时候,他就会疯狂地转动这串珠子。
这一次,他的拇指用力过猛。
崩。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
坚韧的鱼线断了。
一百零八颗珠子瞬间散开,噼里啪啦地砸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四处乱滚。
有的滚到了墙角,有的钻进了沙发底,还有几颗在他脚边打转,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那是倒计时的催命符。
崔振天浑身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完了。
彻底完了。
他哆嗦着手去摸茶几上的手机,想打给省里的那几位“老朋友”。指纹解锁试了三次才开,通讯录划开,手指悬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不用打也知到。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那帮平日里称兄道弟、拿了他无数好处的吸血鬼,此刻恐怕正在忙着销毁和他有关的一切证据,恨不得把他从记忆里彻底抹去。
逃。
必须逃。
只要能活着出去,凭他在海外账户里的那几亿美金,换个脸,换个身份,照样能过神仙日子。
崔振天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人。他踢开了脚边的佛珠,踉踉跄跄地冲向书房。
那里有一个隐藏式保险柜。
里面放着一把他就任政法委副书记时私扣下的格洛克17手枪,两个满弹夹,还有三本不同国家的护照,以及几十根金条。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冲进书房,扑到那幅巨大的《难得糊涂》字画前,一把扯下来,露出后面的合金保险柜。
手指在颤抖。
全是汗。
密码盘上的数字在他眼前重影。
3……8……2……
滴滴滴。
【密码错误】。
“草!草!草!”
崔振天低声咆哮,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手心的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只要拿到枪。
哪怕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按下最后一个确认键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栋别墅都在摇晃。
那扇价值连城的防弹玻璃大门,根本不需要钥匙。高能定向爆破瞬间撕裂了门锁和铰链,玻璃渣子像暴雨一样向屋内喷射。
烟尘还没散去。
十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就已经切开了室内的昏暗,光柱交错,将书房死死锁定。
“不许动!”
“举起手来!”
“趴下!不想死就趴下!”
怒吼声伴随着沉重的战术靴踩踏地面的声音,如同一群钢铁猛兽闯入了羊圈。
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从破损的大门、窗户同时突入。黑色的作战服,防弹盾牌,还有那一支支黑洞洞的95式突击步枪,构成了绝对的暴力美学。
崔振天僵住了。
他的手还停留在保险柜的旋钮上,离打开只差最后的一毫米。
但他不敢动。
因为他感觉到了。
眉心处,有一点温热。
他下意识地抬眼,透过书房的落地窗,看到对面山头上有一点反光。
那是狙击镜的反光。
而在他的额头正中央,一个鲜红的激光红点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只要他的手指再敢动一下,0.5秒后,一颗大口径狙击弹就会掀开他的天灵盖,把他的脑浆涂在身后的墙壁上。
那是国家机器的凝视。
在这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面前,他那些所谓的权谋、手段、金钱、人脉,脆弱得就像是个笑话。
“崔振天!双手抱头!跪下!”
特警队长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崔振天腿一软。
噗通。
他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刚才滚落的一颗佛珠上,钻心的疼。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举起双手,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红光满面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投降……别开枪……”
那是他这辈子说得最怂的一句话。
两名特警冲上来,一左一右将他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那一瞬间,这位在南疆呼风唤雨三十年的“土皇帝”,终于闻到了泥土的腥味。
咔嚓。
银色的手铐扣紧了手腕,冰凉入骨。
“把他带走!”
……
别墅外。
警戒线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除了负责封锁现场的武警,剩下的全是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架成了一道墙,闪光灯疯狂闪烁,将这原本幽静的半山腰照得亮如白昼。
谁都知到,这是个大新闻。
南疆的天,塌了。
当崔振天被两名特警押解着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人群瞬间沸腾了。
快门声连成了一片,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枪决。
“崔振天!你对庭审直播里的证据有什么想说的吗?”
“崔先生!二十八年前你真的杀了王学科一家吗?”
“那五十公斤毒品是不是你埋的?”
“请你看这边!看镜头!”
记者们的提问尖锐刺耳,麦克风恨不得戳到他脸上。
崔振天低着头。
他那一身昂贵的唐装在刚才的抓捕中被扯乱了,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了里面发黄的老头衫。头发乱糟糟的,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大善人的体面。
他不敢抬头。
他怕看见那些镜头,更怕看见镜头后面,那千千万万双盯着他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愤怒,有鄙夷,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突然。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拥挤的记者群居然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没带任何随从,也没拿任何设备,就那么双手插兜,闲庭信步地穿过了警戒线。
法警刚想阻拦,看清那张脸后,下意识地敬了个礼,放行。
陆诚。
他从金陵最高法的庭审现场直接包机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亲眼看着这个恶魔倒下。
崔振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抬起头。
隔着几米的距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崔振天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毒,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铁桶江山,怎么就毁在了这么一个年轻律师的手里。
仅仅是因为二十八年前那个卑微如蝼蚁的农民?
陆诚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警戒线内,身姿挺拔如松。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名流晚宴,而不是在抓捕现场。
他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老人,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嘲讽。
只有平静。
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就像是看着一坨垃圾被扔进了垃圾桶,理所当然,毫无波澜。
周围的喧嚣声似乎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闪光灯还在闪,但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崔振天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或者是想诅咒几句。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
那是正义的手。
陆诚往前走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却像是跨过了二十八年的光阴,跨过了生与死的界限。
他看着崔振天那双浑浊的老眼,轻声开口。
声音不大,没有用扩音器,但在场离得近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崔会长。”
陆诚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
“二十八年了。”
“受害者的骨头在地下埋了二十八年,都快化成灰了。”
“你以为用水泥封住,用钱盖住,用权压住,这事儿就过去了?”
陆诚摇了摇头。
那眼神,锋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了崔振天那层虚伪的皮囊,把里面发烂发臭的灵魂拽出来暴晒。
“可惜啊。”
陆诚指了指崔振天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你的嘴,烂不掉。”
崔振天听到这句话,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最终被法警强行押上警车,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