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分，科技部大楼。
三楼的小型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值班的秘书端着一托盘刚泡好的浓茶，推开门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除了连夜赶过来的科技部万部长和两位分管基础研究的副部长。
还有三位从京城各大科研院所被紧急叫醒、专车接过来的生命科学领域院士。
这几位平时都是养生专家，讲究个早睡早起。
这会儿全顶着一脑袋还没来得及梳拢的白发，眼皮子直打架。
坐在万部长左手边的中科院生物物理所赵院士，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打了个哈欠：
“老梁啊，这大冷天的。
你就算是刚评上了杰出贡献奖，请客吃夜宵也得挑个白天吧。
把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半夜三更折腾起来，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话看似是在开玩笑抱怨，其实也是在帮在座的部领导问的。
半个小时前，梁渊一通电话，只说了一句“生物科学领域出现国家级战略危机”。
就把一屋子大佬全给框过来了。
大家伙儿在路上都在琢磨，到底出了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难不成是哪个高致病性实验室的毒株泄露了？
还是国外搞出了什么基因武器？
梁渊坐在投影仪旁边，怀里还抱着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的移动硬盘。
他没有接赵院士的玩笑话，只是抬头看了万部长一眼：
“万部长，机房的技术人员把投屏调好了吗？”
万部长五十多岁，平时哪怕面对几十亿的大项目审批，也是四平八稳。
这会儿看着梁渊那张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他心里也跟着悬了起来。
梁渊的为人，部里再清楚不过。
搞了一辈子冷冻电镜和结构生物学，典型的技术官僚脾气，严谨到了刻板的地步。
往常写个课题申报，连标点符号都要抠三遍，绝不会说半句夸大其词的话。
能让这位年近七十的泰斗半夜两点钟不管不顾地往部里冲，事情绝对小不了。
“调好了，老梁，内部局域网已经物理断开，你可以直接放。”
万部长点点头，示意秘书把会议室的大灯关掉一半。
技术员上前，接过梁渊手里的加密移动硬盘，插进了演示电脑。
大屏幕上，两张三维蛋白质分子的网格结构图跳了出来。
左边那张标着红色，右边那张标着蓝色。
“各位领导，老赵，老陈，你们先看看这个。”
梁渊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了左边的红色结构图上：
“这是我们清华和中科院联合实验室，花了整整三年零四个月。
耗资一千两百万科研经费，用最新一代冷冻电镜解析出来的冠状病毒刺突蛋白受体结合域结构。
今天晚上十一点，我们刚刚完成了最后三十个氨基酸残基的修正。
分辨率达到了二点八埃。”
听到这个数字，原本还在打哈欠的赵院士，腰杆子瞬间坐直了。
旁边协和医学院的陈院士也推了推老花镜，往前凑了凑：
“二点八埃？老梁，你们团队把那个跨膜区的构象给啃下来了？
这可是能直接发《自然》的大成果啊！”
“发《自然》？”梁渊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老陈，我今天要是个来报喜的，就不用半夜把万部长他们叫起来了。”
其实梁渊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是搁在三个小时前，他肯定也得乐得找不着北，说不定还要拉着老朋友们喝上两盅。
可现在，这份耗费了无数人心血的图谱，在他眼里就跟一张废纸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梁渊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幕上的红蓝两个模型，开始缓缓旋转，然后重合在了一起。
几乎严丝合缝。
只有在最边缘的几个侧链上，能看到极其微小的分叉。
“右边这个蓝色的结构，是一个叫S-Lab的匿名机构，在今天上午上传到CASP官网和全球开源生物数据库里的。”
梁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纯粹是用计算机算法，直接从氨基酸序列，硬生生算出来的三维结构。
跟我们耗费三年多做出来的实验结果相比，主链均方根偏差，只有零点六八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万部长不是搞生物出身的。
对“零点六八埃”这个数字缺乏直观的概念，只是觉得两个图案重合度挺高。
但坐在旁边的赵院士和陈院士，脸色已经变了。
赵院士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连水洒在了裤腿上都没察觉：
“老梁，你没跟我们开玩笑吧？
零点六八埃？这不就等于完全一样吗？
你确定不是你们实验室内部出了内鬼，把电镜数据提前泄露出去了？”
这也是正常人的第一反应。
毕竟现在的计算机算力是个什么水平，大家心里都有数。
用算法去预测蛋白质折叠，国际上那个CASP比赛搞了十几年了。
每次算出来的结果都跟鬼画符一样，误差动不动就是几百埃，根本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突然冒出来一个误差小于一埃的，除了偷数据，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梁渊早就料到老友会这么问。
他没有解释，只是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切出了第二页PPT：
“我们的最后三十个氨基酸残基，是今天下午三点才在物理断网的三号机房里解析出来的。
而对方上传完整模型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
除非这个内鬼能坐时光机穿越回五个小时前，否则他偷不走我们还没做出来的数据。
而且，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梁渊深吸了一口气，激光笔在屏幕上点了点：
“S-Lab今天一共上传了三万多个高难度的蛋白质三维结构。
我来之前，带着学生用我们手里还没公开发表的五个课题数据。
还有老陈你们协和正在攻关的两个抗癌靶点蛋白，全部拉下来做了一遍比对。
所有模型的误差，全部在一埃以内。
甚至连我们电镜拍不清楚的柔性盲区，这个算法都给补齐了。
而且完全符合热力学能量最低原则。”
哐当一声。
赵院士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掉在了地上，滚了好几圈。
这位平时在学术会议上泰山压顶都不变色的老院士，一点睡意都没了。
三万多个！
要知道，全世界几万名科学家，花了几十年时间，烧了不知道多少个百亿美金。
凑出来的PDB全球蛋白质数据库，满打满算也就七万多个结构。
人家一天之内，直接干出来小一半！
而且全是人类最头疼的跨膜蛋白和复杂大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