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滴露
永嘉七年的春天来得迟,雁荡山南麓的晓枝坞,桃枝上还挂着去岁的枯叶。寅时三刻,天青如洗,少年沈寒披着半旧的麻衣,立在老桃树下接露。
他的动作极慢——竹筒倾斜的角度,手腕转折的力道,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要合着露珠凝结的韵律。竹筒边缘将触未触叶尖时,那颗透亮的珠子便似有灵性般滚落筒中,叮然一声,清越如磬。
这是沈家第七代制茶人必修的功课。晓枝坞的“寒泉雾尖”,须采立春后第七日、日出前半刻、东南向桃枝第三杈上的晨露冲泡,方能有“晓枝滴甘露,味落寒泉中”的化境。沈寒的父亲生前常说:“露是天地初醒时的呵欠,接了这口气,茶才活。”
今日却有些异样。
当第三十七颗露珠落筒时,沈寒听见了脚步声。那不是山民厚实的布鞋踏土声,也不是采药人草鞋摩擦石径声,而是锦缎轻触草尖的窸窣,间有环佩微鸣,如风过檐铃。
他不动,仍旧专注地盯着第三十八片桃叶。叶缘已聚起米粒大的水光,将滴未滴。
“接露需心静,观客需目明。”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少郎君心静有余,目明不足。”
沈寒这才回身。三丈外的薄雾里立着个青衫人,看身形约莫三十许,面容却被晨曦逆光笼着,只瞧见下颌清瘦的轮廓。奇怪的是,这人明明站在沾满露水的草丛里,鞋面锦缎却半点未湿。
“先生是迷路了?”沈寒将竹筒盖上细葛布,“往前三里是断崖,无路。”
青衫人笑了一声,缓步走近。雾随他身形流动,像被无形的梳子理顺的银丝。这时沈寒才看清他的脸——眉目舒朗如山水初开,最奇的是那双眼睛,瞳色竟似晓露将凝未凝时的透青。
“我不迷路,只迷茶。”青衫人在桃树下站定,仰头看那些垂垂的枝桠,“沈家的“寒泉雾尖”,今年该出第七瓮了吧?”
沈寒心中微凛。沈家祖训,每代只存七瓮成品茶,余者皆散与山民。父亲去年深秋病逝,临终前确将第七瓮泥封,此事连坞中老仆也不知详。
“先生从何听闻?”
“从茶香里。”青衫人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周遭三丈内桃叶上的露珠,竟同时脱离叶面,浮空聚来,在他掌心上空汇成一颗鸡子大的水球,剔透流转,内里似有云烟舒卷。
沈寒竹筒里的三十七颗露珠也破布而出,融入那水球中。
“你!”沈寒向前一步,却见青衫人左手轻拂,水球稳稳落回竹筒,一滴未洒。
“第三十八颗该滴了。”青衫人望向枝头。
沈寒顺他目光看去,那片桃叶上的露珠正悄然垂落,不偏不倚坠入筒中,与先前归来的三十七颗融为一体,叮咚之声竟成微弱的和鸣。
“露有魂,茶有道。”青衫人收回手,“沈少郎可知,你沈家祖上接露制茶的秘法,本是从一桩失传的“养露术”化来?”
沈寒握紧竹筒。父亲临终前确实提过“养露”二字,却只说“时机未到,不可轻寻”。
青衫人似看透他心思,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半片龟甲,色如陈墨,上面蚀刻着蝌蚪状的文字,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
“永嘉元年,东海郡献瑞龟,背甲天然生《养露经》十二章。后逢永嘉之乱,龟甲剖为三,一片入宫闱成灰烬,一片随琅琊王氏南渡遗失江中,这最后半片——”他将龟甲放在老桃树根上,“该物归原主了。”
“原主?”
“你沈家先祖沈观露,本是东海郡守府中掌瑞龟的司仪郎。”青衫人的声音忽然渺远起来,“那龟在宫中三年不饮不食,唯每晨饮沈郎掌心承的露水。后来龟甲生文,满朝皆惊,沈郎却连夜携龟出逃,隐于此山……”
雾忽然浓了。等沈寒再定睛时,青衫人已不见踪影,只余那半片龟甲静静卧在桃根处,旁边还有个小锦囊。
沈寒拾起锦囊,里面是七粒茶籽,色如古玉,触手生温。锦囊内绣着两行小字:
“七露凝魄日,寒泉醒魂时。若求真味彻,须向死中生。”
他猛地抬头。东天已现鱼肚白,接露的时辰过了。
竹筒里三十八颗露珠忽然同时亮起,映得他满手青辉。
第二回问泉
晓枝坞的寒泉在后山石缝中,常年保持三分寒凉,盛夏亦不起雾。沈家祖规:烹茶之水,须是寅时接露、卯时取泉,露泉相融于辰初第一缕日光下,方算“活水”。
沈寒提着青竹筒来到泉边时,却发现泉眼枯了。
不是水涸,是“枯”——昨日还潺潺流淌的石缝,此刻竟渗出暗红色的稠浆,触之粘手,闻之有铁锈腥气。泉边那丛伴泉而生、百年未谢的素心腊梅,一夜间枝叶尽黑,如被火烧过。
沈寒怔在原地。寒泉从未断流,父亲说过,这泉与雁荡山地脉相通,除非山崩,否则不会枯竭。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红浆。就在触及的刹那,怀中的半片龟甲忽然发烫,那些蝌蚪文字竟游动起来,顺着他的手臂经络向上蔓延,最终在眼前凝成一片光影文字:
“泉枯见血,地脉逆流。非灾异,乃封印将破之兆。”
沈寒后退半步。光影文字继续浮现:
“永嘉三年,沈观露以《养露经》残章化“七露封魂阵”,镇妖物于寒泉之下。阵眼即泉眼,阵枢即七瓮茶。今七瓮已成,封印时效将尽。新瓮启封之日,即妖物破阵之时。”
妖物?沈寒想起家中茶窖里那七口陶瓮。父亲每年清明开一瓮,取三撮茶叶祭祀天地祖宗,余者皆深埋桃林。去年封第七瓮时,父亲咳着血说:“寒儿,若我来年不及开瓮,你切记——七瓮同开之日,需有“真露”为引。”
“什么是真露?”
父亲望着窗外的桃枝:“露有凡露、灵露、真露。凡露叶上取,灵露心上取,真露……生死间取。”
光影文字还在涌现,讲述着沈观露当年的选择:那所谓“妖物”,实是瑞龟的精魄。龟甲生文后,龟魂竟生出自主灵识,欲借《养露经》修成人形。此事若成,地脉灵气将被龟魂尽吸,雁荡山方圆百里将成荒土。沈观露不忍杀故友,遂以自身七滴心头血为引,化入七瓮茶中,设阵封印龟魂,约定“七代之后,若沈家有子孙能养出真露,可解契约,还龟自由”。
算到今日,正好第七代。
沈寒收起龟甲光影,看向手中竹筒。筒中三十八颗露珠静静躺着,内里的云烟却流转得急了,像在催促什么。
他转身下山。快到坞口时,撞见隔壁樵夫陈伯慌慌张张跑来:“沈郎!不好了,你家茶窖……茶窖渗水了!”
不是水,是茶香。
沈寒推开茶窖木门时,浓郁得如有实质的茶香扑面而来,竟在空气中凝成淡青色的雾流。窖中七口陶瓮整齐排列,每口瓮身都渗出细密的水珠——不,是露珠。那些露珠顺着瓮壁流淌,在泥地上汇成七道蜿蜒的细流,最终全部流向窖室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口井。
井栏是用桃树根天然盘结而成,井口仅碗大,深不见底。七道露流注入井中,发出幽远的回响,似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叹息。
沈寒走近井边。怀中的龟甲烫得惊人,那七粒茶籽也在锦囊里跳动,像要破囊而出。
他取出锦囊,刚解开系绳,七粒茶籽便自动飞起,悬在井口排成北斗形状。每一粒茶籽都射出细如发丝的光线,与对应的陶瓮相连。
第一口陶瓮的泥封“咔”地裂开。
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瓮中并无茶叶飞出,而是涌出七色光华:赤橙黄绿青蓝紫,在茶窖半空交织成一片光幕。光幕中渐渐浮现画面:一个青衫人与一只巨龟对坐饮茶,谈笑风生;后来巨龟化形为少年,青衫人教他接露;再后来少年眼中生出贪欲,伸手抓向地脉深处……
画面最后定格在青衫人——那分明是年轻时的沈观露——以匕首刺入自己心口,取血的瞬间。他的血滴入茶瓮,每滴落,脸色便苍白一分,而对面龟化少年则被无形锁链束缚,沉入寒泉深处。
“吾友,待七代之后,有真露养魂,你可重生为真正的人。”沈观露的声音跨越百年传来,“若彼时你已悟“得即是失,舍反是得”,便算你我真的茶缘圆满。”
光幕散去。七口陶瓮同时迸裂,碎片却未落地,而是浮在空中重组,竟拼成了一口新的、更大的瓮。
井中传来水声。
不是泉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极深处上浮。沈寒握紧竹筒,筒中三十八颗露珠激烈震荡,几乎要破壁而出。
“还差一味。”他忽然懂了。
真露须生死间取。此刻生者是沈家一脉,死者是封印百年的龟魂。而生与死之间,恰恰是这口由七瓮化一、承前启后的新瓮。
沈寒将竹筒倾覆,三十八颗露珠落入井中。
井底亮了起来。
第三回真味
露珠落井,没有发出撞击水面的声响,反而像落进了虚空,只激起一圈圈青色的涟漪。那些涟漪扩散到井壁时,桃树根盘结的井栏忽然活了——根须蠕动生长,开出朵朵桃花,顷刻间,茶窖里竟成了一片微型的桃林。
井中浮上一盏茶。
是字面意义的“浮”:白瓷盏盛着清透的茶汤,无托无盘,就那样稳稳悬在井口上方三寸处。茶汤里没有茶叶,只有一团不断变化的雾气,时而聚成龟形,时而散作星光。
茶盏边沿搁着一片新鲜的桃叶,叶上托着句话——不是写的,是露珠凝成的字:
“饮此茶,见真我。”
沈寒伸手端茶。指尖触及茶盏的刹那,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涌入:
他看见沈观露第一次见到瑞龟的情景。那龟从海涛中爬上岸,壳上还缠着水草,眼神却如老者般通透。它开口说人言:“我活了八百岁,见过沧海桑田,却没见过肯为晨露等三个时辰的人。”
他看见沈观露在宫中的日子。瑞龟被锁在金笼里,每日被迫展示龟甲神文,皇帝想长生,大臣想权谋,无人真心问茶。某个深夜,沈观露打开笼子:“走吧,回山里去接露。”
他看见龟魂化形后的迷茫。少年拥有了人的模样,却不懂人的分寸,总觉得天地灵气都该归己所有。“观露,为何你接露要数三十八颗?为何不能把整棵树的露都收了?”“因为有余,才是道。”
最后他看见封印的那一刻。沈观露刺心取血时,龟魂少年在挣扎中忽然安静了,轻声问:“你会死吗?”沈观露笑:“茶人制茶,本就是以己身精气滋养它物。今日我以血封你,恰如以晨露养茶——看似束缚,实则是给你时间沉淀真味。”
茶盏在沈寒手中微颤。茶汤里的雾气聚成龟魂少年的脸,百年来第一次睁开眼:
“第七代了?”
沈寒点头:“沈寒。”
“好名字。”雾气缓缓旋转,“寒泉需真露化,真露需寒心养——你父亲给你取名时,就料到今日了。”
“我该如何做?”
“饮下半盏,将余下半盏倒入新瓮。”雾气看向那口由碎片重组的陶瓮,“沈观露当年设的是“共生契”。他封我于此,实是将我魂与沈家血脉相连。你若饮此茶,便承了这契约:往后你生,我可借一分灵气续存;你死,我便彻底自由。”
沈寒凝视茶汤:“若我不饮呢?”
“七瓮已碎,封印将散。我会在十二时辰内吸尽地脉灵气,雁荡山草木枯死,鸟兽绝迹。而你沈家——”雾气顿了顿,“血脉中与我相连的咒力会反噬,三代之内,再无子嗣。”
茶窖里寂静无声。桃花还在开,花瓣落在沈寒肩头,触感真实得令人心颤。
他想起父亲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寒儿,制茶之道,不在技法精妙,而在取舍分明。该舍时,连最珍视的茶也可舍;该取时,连最微末的露也必取。”
该取什么?该舍什么?
沈寒举盏至唇边,轻啜一口。
难以形容的滋味在舌尖绽开——不是甘,不是苦,不是涩,而是“初醒”。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落进第一滴水的那个刹那,清澈到极致,反而生出无穷的回味。
茶汤入喉,他看见了自己的“真我”:不是沈家第七代传人,不是晓枝坞接露少年,而是一个站在生与死、承与弃、束缚与自由交界处的普通人。他的恐惧,他的犹疑,他对家族责任的抗拒,对神秘使命的惶惑,都在茶汤里浮沉。
“好茶。”沈寒轻声道。
他将余下半盏茶倾入新瓮。茶汤触瓮的瞬间,瓮身浮现出密密的纹路——那是完整的《养露经》十二章,用比发丝还细的银线蚀刻而成。
井中开始涌出清泉。不再是之前的暗红稠浆,而是透亮沁凉的活水,水中有星星点点的光,像碾碎了的晨曦。
雾气从茶盏流向新瓮,在瓮中重新凝聚,渐渐凝实成一个盘坐的人形。当最后一丝雾气入瓮,瓮口自动升起一片桃叶为盖,严丝合缝。
桃林开始消退,井栏恢复原状,茶窖里一切如常,只是多了这口新瓮。
沈寒抱起新瓮,入手温润如玉。瓮底刻着一行小字:
“第七瓮·真露寒泉。制于永嘉七年春,沈寒与无名氏共制。”
无名氏。沈寒想起青衫人那双透青的眼睛。原来百年流转,龟魂早已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了为何执着于化形。
他抱着瓮走出茶窖。天已大亮,晓枝坞的桃花正盛放,风过时落英如雪。寒泉方向传来潺潺水声,那丛素心腊梅不知何时重绽花苞,幽香暗浮。
樵夫陈伯在院外探头:“沈郎,刚、刚看见个青衫人往山下去了,说要云游四海,寻一味叫“舍得”的茶……”
沈寒微笑。他将新瓮安置在父亲常坐的茶案上,取来昨日接露的竹筒。筒底竟还剩一颗露珠,孤零零地亮着。
这颗是第三十九颗,晨露时分之后意外凝结的。
他忽然明白:真露不在生死间,而在规矩外。父亲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真露”,原来只需在三十八颗之后,再多等一刻,多接一颗。
沈寒将这颗露珠滴入茶盏,冲入煮沸的寒泉水。没有茶叶,只这一滴露化开,盏中便盈满清辉。
他举盏敬向远山:
“这一盏,敬天地有余。”
茶烟袅袅而起,在晨光里凝成一行看不见的字,随风散入千峰万壑:
晓枝滴甘露,味落寒泉中。七代契约满,真味在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