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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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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泉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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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隐泉宗 岫云山深处有隐泉宗,踞寒泉之侧已三百载。宗门不大,仅七殿十三舍,弟子不过四十余人。所修法门独特,不炼丹、不炼器,专事“品露”。 每岁春分至寒露,弟子寅时即起,持玉瓶于山间采集晨露。晓光初透时,枝头露珠将坠未坠,此时以特殊心法感应,若露中含一丝“甘露真意”,便小心接取。取回后倾入寒泉,观其相融之态,品其味韵变化,谓之为“鉴心修行”。 宗主号“澄观先生”,年已过百,须发如雪,常年坐于寒泉旁一方青石上。他说:“世人修行,或夺天地灵气,或炼金丹大药。我宗只取枝头一滴露,泉中一味禅。露是天地交感所生,最清最脆最短暂之物。能于瞬息间见永恒,方是我道真谛。” 青源入宗已十二载,是年轻弟子中最勤勉者。他总在最早时辰上山,最晚时辰归来。腰间玉瓶是最普通的青玉,瓶身已有细密裂纹,他却从不更换。同门偶有笑语:“青源师兄的瓶子,裂纹都比他人多几分禅意。” 这日寒露,宗中有小比。 二、鉴露 寒泉池阔三丈,水色湛碧,望之生寒。水面终年缭绕白气,如薄纱轻覆。池边立十三名弟子,各持一瓶晨露。 澄观先生坐于青石,双目微阖。身旁侍立大弟子明性,手捧记录玉册。 “开始罢。”先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首名弟子上前,躬身行礼,将玉瓶微倾。一滴露珠坠入寒泉,水面漾开细小涟漪。奇异的是,那露珠竟不立即化开,而是如珍珠般沉下三尺,方才缓缓散开,化作数缕乳白色丝线,在水中盘旋片刻,逐渐消融。 澄观先生微微颔首:“西峰古松之露,得松魄三分,沉而不滞,清气留存十二息。善。” 依次鉴过七人,各有评语。或曰“竹露过清,失之寡淡”,或曰“花露艳媚,心性未纯”。 轮到青源。 他缓步上前,玉瓶在手,竟有些微颤抖。瓶中露是他今晨在断崖一株无名矮木上所得。那木生得奇怪,半枯半荣,向阳处枝叶稀疏,背阴处却郁郁葱葱。晓光初现时,他见一枝梢头凝一滴露,大如黄豆,内中竟似有光华流转。接取时心有所感,却又说不分明。 瓶口倾斜。 露滴坠落。 三、异象 那滴露落入寒泉的刹那,池中白气陡然翻涌。 露珠并未下沉,而是悬于水面下寸许处,缓缓旋转。旋转间,竟从晶莹透明渐变为淡金色,金光虽弱,却穿透白气,映得池边众人须眉皆染淡金。 更奇的是,寒泉水面开始结出细密冰晶,冰晶并非白色,而是浅碧色,如无数翡翠碎片铺展开来。冰晶蔓延至露珠周围三尺,便不再扩展,形成一圈完美圆环。 泉底传出清越鸣响,似玉磬轻击,又似远山风过松涛。 满场寂然。 澄观先生睁开了眼睛。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线精光。他凝视那滴金色露珠,又看向青源,目光复杂难明。 “此露何处得来?”先生问道,声音平静。 青源如实禀告断崖无名木。 “采集时有何感应?” “弟子……仿佛听见滴水之声,但四下并无水源。又觉心中空明,似有所悟,却捉摸不定。” 澄观先生沉默良久,缓缓道:“此露含“甘露真意”,且极为精纯,为三十年来首见。”顿了顿,补充一句,“上次见此异象,还是为师接任宗主那年。” 众弟子哗然。明性握玉册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四、旧事 当夜,青源被召至澄观先生静室。 室中仅一榻一几,几上燃一支线香,烟气笔直上升。先生盘坐榻上,示意青源坐在对面蒲团上。 “你可知“晓枝滴甘露,味落寒泉中”这两句的来历?”先生问道。 青源摇头。 “此乃我宗开山祖师“泉镜真人”留下的谒语。真人原是一位游方道士,云游至此,见山间寒泉清澈,便结庐而居。某日清晨,他见一枝头露水滴入泉中,忽有所悟,创立此宗。”先生徐徐道来,声音悠远,“那谒语后还有两句:“若问真意在,回头寻本心。”” “真意何在?”青源忍不住问。 澄观先生却摇头:“三百年来,无人参透。只知那“甘露真意”非凡露可比,乃是天地灵机偶然凝结。得此露者,或有缘窥见大道。” 他看向青源:“今日之露,已近真意。你采集时心有所感,证明你与它有缘。但这缘是福是劫,犹未可知。” “弟子不解。” 先生目光深邃:“甘露真意太过珍贵。六十年前,你师祖曾得一滴,三月后坐化。三十年前,为师亦得一滴,同年,你大师伯下山云游,再无音讯。” 青源心中一震。 “真意能照见本心。”先生缓缓道,“有人照见后心境突破,有人照见后心魔丛生。它能助人,亦能毁人。” 线香燃尽,最后一截香灰落下,在空气中散开。 五、暗流 自小比异象后,青源在宗中地位微妙起来。 同门对他多了几分敬而远之。偶有交谈,言语间也带着试探。唯有明性师兄待他一如既往,甚至更为亲近,常邀他切磋品露心得,分享采集要诀。 这日午后,青源在藏经阁翻阅典籍,想寻那无名矮木的记载。阁中藏书三千卷,大半是历代弟子品露心得记录。他翻到一卷泛黄手札,是百年前一位号“漱石”的师祖所著。 手札中有一则记载,令青源心中一动: “丙午年春,于断崖见异木,半枯半荣,枝生太极之象。采其露,得金芒三转,泉冰成环。疑是“阴阳木”,载《山海残卷》。此木应天地气机交感而生,非福地不长,非灵泉不傍。其露含阴阳调和之机,或可解“寒泉鉴心”之困……” 后面数页被撕去,痕迹陈旧。 青源正思索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明性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青源师弟寻到什么有趣记载?”明性笑问,目光扫过那卷手札。 青源如实说了阴阳木的猜测。 明性接过手札细看,半晌才道:“这位漱石师祖,当年是宗门第一天才,可惜后来心魔丛生,自废修为下山去了。他的手札,看看便罢,不必深究。” 语气温和,话中却有深意。 六、夜探 青源心中疑惑愈深。他想起澄观先生的话,想起手札被撕的痕迹,想起明性闪烁的眼神。 当夜子时,他悄然起身,再赴断崖。 月华如练,山崖浸在清冷光辉中。那株无名木静静立在崖边,半侧枝叶沐着月光,半侧隐在阴影里,果然有几分太极图的意味。 青源走近细察,发现树干上有极淡的刻痕,似字非字。他以手轻抚,触感凹凸,借月光辨认,竟是两个古篆:鉴心。 正惊疑间,身后传来枯枝断裂声。 “师弟好雅兴,夜半独访灵木。”明性从阴影中走出,面上仍带笑意,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青源起身行礼:“师兄也未歇息。” “心中有事,如何安歇?”明性踱步至木前,仰头观枝,“这株阴阳木,我寻了七年。七年间,我三百余次来此,采集晨露无数,从未得见金芒异象。你初次至此,便得真意甘露。你说,这是何道理?” 话音渐冷。 青源警惕后退一步:“机缘之事,难以揣测。” “机缘?”明性轻笑,“师弟可知,为何我宗修行,要品露鉴心?” 不待青源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因为寒泉之水,非是凡水。它有一桩妙用——能照见品露者本心深处。露是媒介,心是本源。你今日所得金芒甘露,并非那露真有神奇,而是你心中有“真意”。” 青源怔住。 “澄观师父说,师祖坐化,大师伯失踪,皆因甘露真意。”明性转过身,目光如炬,“他们没说全。师祖坐化,是因为他在泉中照见了自己的大限将至。大师伯失踪,是因为他照见了此生无法突破的瓶颈。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七年前,我在泉中照见自己终其一生,也得不到师父认可,成不了宗主继承人。” 山风骤起,吹得林木飒飒。 七、真相 “所以你撕了漱石师祖手札?”青源问。 明性点头:“那手札记载了阴阳木的秘密,也记载了破局之法。师祖当年发现,若以阴阳木之露为引,配合寒泉鉴心,不仅能照见本心,还能短暂改变心念。他说这是“逆天改命”之术,却也最易滋生心魔。” “你想用此法改变澄观师父对你的看法?” “不止。”明性眼中闪过狂热,“我要借甘露真意,在鉴心时引动泉中灵机,照见突破契机。届时修为大进,师父自然认可。这宗主之位——” 话音未落,一道苍老声音响起:“这宗主之位,从来不是修为高者得之。” 澄观先生从崖后走出,白须在月光下如银丝飞舞。他看看明性,又看看青源,长叹一声:“你们皆来了,也好。” “师父……”明性脸色一变。 “明性,你七年前鉴心所见,并非为师不认可你。”澄观先生缓缓道,“而是你心中执念太深,自己困住了自己。为师让你多品竹露,修清净心,你却以为我贬低你,愈发执着于证明自己。” 明性踉跄后退,撞在阴阳木上。 澄观先生又看向青源:“你今日所得甘露,确是机缘。但更大的机缘,是你采集时心境空明,无欲无求。那无名木三百年前由泉镜祖师亲手栽下,专为考验后人心性。心有执念者,永远采不到真意甘露。” 青源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宗门三百年来所寻的真意,从来不在露中,而在采露人心里。 八、鉴心大典 三日后,隐泉宗举行鉴心大典,这是三十年一度的盛会。 四十余名弟子齐聚寒泉边,连闭关多年的两位长老也出关了。澄观先生端坐青石,面前摆着三只玉瓶:青源的淡金甘露,明性历年来采集的七滴精华,以及先生自己珍藏的一滴——三十年前所得。 “今日鉴心,不评高下,只问本心。”澄观先生朗声道,“我宗修行三百载,常思祖师“晓枝滴甘露,味落寒泉中”的真意。今日当有所悟。” 他先取自己那滴甘露,倾入寒泉。 露落泉中,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涟漪里竟浮现模糊画面:一位青年道士结庐泉边,日复一日品露修行,从青丝到白发。最后画面定格在老者安详闭目的瞬间。 “这是为师的修行路。”澄观先生平静道,“平淡,漫长,无悔。” 接着是明性的七滴露。七滴先后落入,泉水翻腾,浮现的画面却支离破碎:有幼时苦修的艰辛,有不得认可的委屈,有暗中撕毁手札的愧疚,有夜访断崖的偏执。最后七幅画面碰撞交融,竟渐渐归为一幅——明性自己坐在青石上,教导弟子们品露。 明性看到此景,浑身剧震,两行清泪滑落。 原来他内心深处所求,并非宗主之位,而是传承道统。 最后是青源那滴淡金甘露。 露珠落入泉中,金芒大盛。所有白气尽数消散,寒泉水变得清澈无比,清澈到能看见泉底每一块卵石。水面没有浮现任何画面,只是如明镜般,映出天空流云,映出周围众人,映出山川草木。 镜中有天,有地,有人,有物,唯独没有“故事”。 澄观先生凝视水面,忽然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回荡山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起身,面向众弟子:“看见了吗?青源的甘露,照见的是当下。无过去之牵绊,无未来之妄念,唯有此刻天地,此刻本心。这便是“味落寒泉中”的真意——露即是心,心即是露,落入寒泉,返照本来面目!” 众弟子若有所悟,纷纷凝视泉中倒影。 泉中有自己,又不只是自己。 九、尾声 大典后第七日,澄观先生将宗主之位传于明性。 明性跪接法印时,澄观先生道:“宗主非位,而是责。责不在统御弟子,而在守护这方寒泉,让后来者皆能于此照见本心。” 明性叩首:“弟子定不负所托。” 青源则请命驻守断崖,照料那株阴阳木。他在木旁结一草庐,每日依旧寅时起,采露品心。不同的是,他不再执着于寻找甘露真意,只是静静观察晓光中枝叶的变化,露珠凝结的过程。 某日清晨,又有一滴露凝在枝头。 青源持瓶欲接,忽见露中映出整片天空,映出远山轮廓,映出自己平静的面容。那一瞬,他忽然想起漱石师祖手札残缺处的内容——那被明性撕去的部分,他在藏经阁另一卷杂记中偶然看到补全: “……寒泉鉴心,鉴的是当下心。执着真意,反失真意。甘露从来不在枝头,而在观露人眼中。此理至简,三百年来无人信,因世人皆求复杂,不识简单。” 露珠滴落,坠入玉瓶。 青源收起瓶子,没有去看瓶中是否泛起金芒。他坐在崖边,看朝阳跃出云海,万道金光洒满群山。 寒泉方向传来晨钟声,悠远清澈。 晓枝又凝新露,寒泉依旧清泠。来来去去的,是采露人;不生不灭的,是鉴心镜。 而那两句谒语的全貌,澄观先生在大典次日才告知青源: “晓枝滴甘露,味落寒泉中。 若问真意在,回头寻本心。 本心何处是?当下即相逢。 莫向枝头觅,枝头露亦空。” 青源此刻忽然懂了:回头寻本心,不是回头找过去的心,而是回归“观”本身。枝头露空,因为真正的甘露,是能照见露珠空性的那颗心。 他起身回庐,开始记录今日品露心得。笔锋落下时,窗外有鸟掠过,啼声清越,融入山风泉声,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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