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站在窗前说要去西南的那天早上,熊淍正在擦剑。
承光剑的剑刃映着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的晨光,冷森森的,像一截被凝固了的秋水。熊淍擦得很慢,从剑格擦到剑尖,每一寸都不放过。他听到岚的话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剑锋上的光芒跳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岚背对着他,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被早晨的风吹得有些散,“胖捕头搜出来的那块腰牌,我后来去问过赵伯伯。他说腰牌上的“药”字刻法跟当年九道山庄药人营里的一模一样,但旁边有一道暗纹,是西域那边才用的标记。赵伯伯说能用这种标记的人,当年王府里只有一个。”
“那个老药师?”
“嗯。”岚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叫谷三思,当年是王道权从西域重金请来的。寒鸦调制药人的方子有一半是他帮忙改良的。七年前他偷偷离开了王府,王道权派人追杀了他三个月,没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赵伯伯说暗河的线人去年在西南边陲见过他,改头换面在收药材。”
熊淍把承光剑插回剑鞘,站起来。他走到岚面前,低头看着她。岚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就那么仰着脸让他看。十七岁的姑娘眼睛里没有了从前那些闪烁的怯意,只剩下一种很沉的、很安静的狠。
这种狠熊淍见过。他见过逍遥子眼里有这样的东西,见过岩松临死前眼里有这样的东西,也在镜子里见过自己眼里的这种东西。他知道这东西一旦长出来,就再也拔不掉了。
“那就去。”他说。
阿石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烧饼:“师父,岚姐,去哪儿?我也去!”
岚伸手把阿石脑袋上的草屑拍掉:“去杀人,你也去?”
阿石愣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烧饼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含含糊糊地说:“去!师父说过行走江湖胆子要肥!我胆子可肥了!”
熊淍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小子跟了他半年,别的本事没学会多少,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他拍了拍阿石的肩膀:“去收拾东西,带上你的柴刀。”
三天后,三个人骑着两匹马出了镇子。阿石骑那匹矮脚马跟在后面,柴刀挂在马鞍旁边,一路叮叮当当地响。岚坐在熊淍身后,双手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湿,走到第五天的时候,雾气开始从山谷里漫上来,灰蒙蒙的,像是有谁在山里烧了一万堆湿柴。
“这就是瘴气?”阿石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还不是。”岚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路边摘了一片叶子放在舌头上尝了尝,又吐掉,“是山里的水汽,瘴气还在里面。再往前走半天,就能看到毒瘴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茶余饭后在说今天的天气。熊淍看着她蹲在路边翻弄泥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岚在药铺里待的那段日子,没日没夜地翻医书、配药材,手指被药汁浸得发黄,掌心里磨出了茧子。她学那些东西的速度让药铺的老掌柜都瞪眼,说这丫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可熊淍知道,她不是天生喜欢吃这碗饭。她是被逼出来的。就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石头越重,它越要往上顶。
傍晚的时候,岚让两个人停下来。她从包袱里掏出三个布包,一人一个:“含在嘴里,压在舌根底下。这是我自己配的避瘴散,能管三个时辰。”
熊淍接过来塞进嘴里,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鼻子,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阿石更惨,眼泪都呛出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岚姐,这玩意儿比师父的脚还冲!”
“你闻过你师父的脚?”岚斜了他一眼。
阿石立刻闭嘴了。
熊淍隔着雾气往山谷深处看了一眼。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断肠。字是用朱砂描过的,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远看像是两道干涸的血迹。
“就是这里。”岚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熊淍看见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然后又慢慢松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雾气和避瘴散的味道一起灌进肺里,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走。”她第一个迈进了谷口。
谷里的景象跟外面完全不同。树木长得歪歪扭扭的,枝干上挂满了灰白色的须子,像是老人的胡子。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发出一点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腐臭味,像是放了太久的蜜糖,又像是烂掉的花瓣。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岚忽然举起手,三个人同时停住了。
“前面有哨。”岚压低声音,指了指左前方一棵歪脖子树。熊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树冠里藏着一个竹楼,竹楼里坐着一个人,正抱着刀打盹。
“不止一个。”熊淍的目光扫过周围。右面的山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洞,洞里也藏着人。水边那块大石头后面还有两个,正蹲在地上吃东西。这些人的位置摆得很好,互相能看到对方,一旦有人被发现,其他人立刻就能反应过来。
“六个。”岚说。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竹管,每根竹管只有手指那么粗,管口用蜡封着,“阿石,你往左边的风口站。哥,你从右边绕过去,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雾气和暮色里显得有点模糊,但熊淍看见了。那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时才会有的笑容。
“你听到有人喊救命的时候,就是我给的信号。”
阿石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熊淍。熊淍没多问,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岚的肩膀,然后猫着腰消失在右侧的灌木丛里。他从来不怀疑岚在药理上的本事。就像他不怀疑自己的剑一样。
岚数了三十个数,然后把竹管一根一根插进脚下的泥土里,管口斜斜地对着哨位的方向。她拔出腰间的小刀在指尖上划了一下,一滴血落进竹管里。
什么也没发生。
安静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歪脖子树上的那个哨兵忽然打了个喷嚏,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在意。他揉了揉鼻子,又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山壁洞里的人也打了个喷嚏,然后是石头后面的两个人。